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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质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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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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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时令已进入五月。

苏晴深感,人一过四十,这日子是越来越快了,很不经过的,常常就联想到,铅球从高空坠落的情景,加速,再加速,越往下越急。这不,刚刚还是人间四月天,春风轻柔,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切都刚刚好。却是一忽儿就过去了。五月,火热夏季的序幕。

对于五月,苏晴的心情总是复杂的。喜欢倒也喜欢,却是不彻底,内心深处总有那么一点儿硌硬、那么一点儿忌惮。

苏晴记得,小时候,奶奶老爱说,五月,毒月,恶月。天气一天一天热起来,毒虫滋生、疫病也蠢蠢欲动、还有什么不洁的邪佞之气啥的,奶奶唠唠叨叨。端午节前好几天,她老人家就开始张罗艾条、雄黄酒、五彩丝线什么的。奶奶信这个。

还有一件事,也加剧了苏晴对五月的嫌隙。

当时,苏晴几岁?也就五六岁吧。大院里,小孩子们称呼他五爷的一个老人上吊了,就在五月,就在他那间简陋的小屋儿里。那天,吃早饭的时候,被人发现了,很快噩耗就像一股旋风一样刮遍了大院的角角落落。大人们一个个唏嘘不已,婶子大娘们都禁不住抹起了眼泪,说,这是撑不下去了呀。说,老头儿可真作了难呀。说,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会走这条道儿嘞?最终的结论是:老人的命不好,属兔的,偏偏生在五月。五月,麦子都割了,没窝了呀,往哪儿存身嘞?五爷原本有个女儿,苏晴他们小孩子都叫她花儿姑。花儿姑就嫁到了本村,男人也算体面,在县城还有份正式工作。起初,还好,两人称得上恩爱。孩子接二连三地到来了,四个,都是男孩儿。不知怎么,男人就嫌弃起了花儿姑,一天天的,家也不回了,亲生的儿子也不管不顾了,人间蒸发了一样。原来,他在城里又混了一女子,还生了孩子,两人夫妻一样过起了日子。这男人,心横起来,那可真是铁石心肠。人们说。花儿姑本来身子骨就弱,大病小疾的不断,再加上生气,更是一病不起,人一天天地走着下坡路,黄皮寡瘦,水肿的肚子却大得吓人,脚踝处时不时还有黄色的液体渗出。可真惨啊!那男人呢?根本不见人影儿。花儿姑年纪轻轻就这么走完了一生,可怜她,临终还在挂念她的四个孩子。最大的七岁,最小的才一岁半,嗷嗷待哺,四张嘴,一股脑儿都给五爷撇下了。那是啥年月?是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吃食紧俏啊,谁家不是捉襟见肘?五爷,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即使拼上老命也挣不下四个孩子的口粮啊,实在没辙,五爷去要饭了。苏晴不止一次看见,天黑严实了,五爷,手里拎着什么东西,踽踽地往家里走去,弯腰驼背,是那样的矮小,沉默、孤单、无助。他这样熬着日月……一定是身心交瘁了,一定是看不到一点儿希望,一定是看不到一点儿星光啊……人们说。

再者,就是五月的那个传统节日,五月初五,端午节。这个节日也总多多少少让苏晴有些伤感。苏晴小时候就听院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们说,端午节是纪念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的。很久很久以前,楚国士大夫屈原忧国忧民,悲愤交加,就在五月初五这天投江殉难。他的爱国精神和高洁品格使沿江居民深受感动,大家驾着小船打捞他的遗骸,并向江里投入粽子喂鱼虾,以免遗骸受到损伤。说,端午节的标配性食物实际上是粽子,还有赛龙舟,“人家南方过得才叫一个正宗,哪像咱们这儿只是包饺子、炸油膜?”声气里很有点儿不屑。

进入农历五月,劈面就是端午节。

传统佳节嘛,喜庆还是喜庆的。单位也总要发放节日福利。今年会发些什么呢?就这个问题,早几天前,大家就开始议论纷纷了。当然,端午节标志性食物粽子是断不会少的。还会有什么呢?小油桃吗?一提起小油桃,大家就一脸鄙夷。挨着这几年,年年都是,每人一提粽子,一箱小油桃。小油桃还真是中看不中吃的东西,小儿拳头大小,鲜红,油亮,看着很是诱人,味道却是寡淡极了。

“不要小油桃!”有人断然就来一句。

“你能说了算?”谁接腔。

“不要白不要。不掏钱,还挑三拣四。”有人笑着调侃。

“今年最好发些像三全凌啊、思念啊这些大品牌的粽子,”有人畅想,“别老是那些名不见经传的,还是当地的,小家子气!”

“想得美!那得多少钱!单位嘛,发福利,不都是一个字‘抠’,能省则省。”

“想还不想美,这点儿权力也要被剥夺吗?”

“其实,就别迷信什么大牌子,有些,也只是名气在外罢了。贵倒是死贵。你看,那什么领带,沾着就是上千,金子做的吗?”

“说的是,小作坊的粽子并不一定不好吃,往年发的不是还可以嘛,给料足,货真价实,经济实惠,接地气,贴近咱老百姓呀。”

……

大家说着、笑着,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亮晶晶的光。

苏晴看着、听着、也不说话,内心却欢喜。

上午明媚的阳光透过偌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办公室里有着金色的意味,一派明朗。绿植都生机盎然,竞相生长。那绿萝,最是喜人,一大盆一大盆,叶片肥硕、稠密,枝枝蔓蔓从高处纷披下来,恣意昂扬,那绿色,可真纯正,能绿到你的心里去。这绿萝总让苏晴想起老家夏天农田里葳蕤繁茂的红薯秧子。

端午节头一天下午,福利终于在大家的翘首期待中发放了,仍是一提粽子,一箱小油桃。粽子也还是当地作坊的,只不过跟去年那家不同,又换了一家。毕竟,作坊多,竞争激烈。油桃呢?老样子,还是那家的。有人就说了:“这种油桃的也是,年年跟我们死磕,也不知跟领导什么关系,亲戚?你的东西能拿出手也行啊,就这,嘁!”大家就都吃吃地笑,意味深长。有人提醒:“这话还是少说,万一叫领导听了去……”他打住了话头儿,点到为止。那人还嘴硬:“听了去就听了去呗,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副拿我如何的样子。“看,领导来了!”谁大声说。嘴硬者赶忙抬头张望,一脸慌张的神色。大家“哄”的一声就笑了起来。原来是逗他玩玩儿的。他也就傻傻地讪讪地笑了。

端午节一大早,苏晴就起来煮粽子了。端午嘛,得吃粽子。不吃粽子好像没过节似的。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家里就她和先生两个人。苏晴爱吃豆沙馅的,她先生呢,无所谓,他的话,豆沙的、蜜枣的、八宝的,啥都好吃。拿起一个粽子,一看到标牌上的“豆沙”二字,就会立马递给苏晴:“给,你的粽子,豆沙的。”苏晴的一颗心立时三刻就开了花儿,遂又起了怜悯之意,可怜起先生来,便道:“别尽让我吃,你也吃一个嘛,豆沙的可是好吃多了。”先生咬一口蜜枣的,乐呵呵的,一面连声说:“一样的,一样的。”一脸的宽容、亲厚、还有那么一点儿宠溺。都多少年了,多少岁了,有时,他依然把苏晴当作一个不谙世事的单纯的女子来对待、保护,就像他们初婚时那样。看来,往后余生,在他们的家庭生活中,这一点儿是很难改变了的。习惯成自然了嘛。豆沙的,苏晴一小口儿一小口儿地咬着吃,沙沙的、糯糯的、甜甜的,禁不住赞道:“嗯,真好吃!”又说:“咱本地产的又怎样?并不比那些个所谓的大牌子、名牌子的差呢!多软糯呀,多新鲜呀,甜味多正呀!”她先生边吃边“嗯嗯啊啊”地附和着。夫妇两个都爱吃甜粽子,这单位福利也尽是甜粽子。北方嘛,北方人好这一口儿。他们当地也大多制作甜粽子。苏晴就说了:“居然有肉粽子、咸粽子,那能吃吗?不腻歪的慌?真是难以想象哈。”她先生道:“据说南方人偏好咸口儿的。人家兴许也会觉得咱们难以理解呢。这人嘛,往往都以自我为中心,觉得自己什么什么都理所当然,都正确。”两人就吃甜粽子。还得赶时间上班呢。一时间,室内静悄悄的,安宁,温馨,粽子的香甜在四周缭绕。清晨的阳光在敞阔的落地窗上开出一大朵一大朵灿烂的花,一个晴好的日子。苏晴热了牛奶,递给先生一杯,道:“这就过节了哈。”“嗯,过节了。”先生随口道。苏晴没有说出的话:这也太简单了吧。哪像小时候?那时日子虽清苦,但是,端午节,内容却是怎样的丰富多彩啊。如今想来,简直就是旖旎、绚烂与丰饶了。还能怎样?该上班了。在家是舒舒服服的家居服,出门上班的服装须得体、端庄、大方,在苏晴,还讲究雅致,她是最看重这一点的。换衣服时,苏晴仍满脑子都是儿时端午节的种种情形。苏晴的妆容饭前就化好了,淡淡的妆,很是相宜。先生先绕道把苏晴送到单位,然后再去上班。这样的日子,也安然、安稳、安逸。这难道不是母亲希望她过的日子吗?坐在办公室里,风刮不着、雨淋不着、日头晒不着。母亲一辈子在老家的田野上忙碌,风吹日晒。她是多么羡慕城里人的生活啊,她渴望她的孩子日后能拥有那样的一份儿生活。唉,母亲。苏晴在心里叹一声。

随着年龄的增长,苏晴挺怀念儿时的端午节的。

她忘不了她出生长大的那个大院,人称“苏家大院”,分前院、中院、后院,大大的月亮门贯通,同宗同族,住着十多户人家。距端午节还有几天,大院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连空气似乎都在跃跃欲试、摩拳擦掌,颤颤悠悠的,仿佛处处氤氲弥漫着一种芬芳、甜美、醉人的气息。大人们平时紧绷的严肃的脸也都松动了,老人们脸上纵横的皱纹也都变成了笑纹。大姑娘小媳妇最热望的是缝制各种各样的漂亮香囊,婶子大娘也纷纷身不由己地加入其中。香囊真是太诱人了。她们彼此说着笑着打探着,丝线,五颜六色的,买了吗?那可爱的细发发的流苏穗子,依然是五颜六色,有吗?荞麦楞儿香囊断不能缺了它的,那样的话,就像画龙而没有点睛,将大煞风景。有绸子布头儿吗?花布片呢?翻箱子倒柜子地找寻,最终还算满意,缺憾自然是有的,遂也暗自庆幸自己平素的有心,幸好存下了这些。缝香囊,怎能缺少香草呢?香草,大队的药铺里就有出售,五分钱一大包,细细碎碎的香草,奇异的香。

大队。他们这村儿不叫村儿,也不叫庄儿,叫街,白沙街,五里长街,南北走向,东西向延出众多的胡同,如果从空中俯瞰,就像一条硕大的蜈蚣。分两个大队,各自下辖十四个生产队。两个大队由一条河隔开,河上有一座青石的拱桥,桥两端各有两只青石狮子,威武雄壮,又活灵活现。苏晴听母亲说,她小时候这河的水是很大的,滔滔的,翻动着浪花,水流经桥下时,会发出巨大的奇异的声响。母亲说,老辈人的话,这水里藏着水簸箕呢,金子的。苏晴记得,儿时,这河只不过是一条小河沟,叮叮淙淙,不疾不徐地流淌,根本没有什么大的水声。如今,这河是早已干涸了。水都去了哪里呢?她母亲便说,这世上哪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东西呀,用完了呗,滋生出一瓢,想要舀走两瓢,哪有不枯竭之理?兴许母亲说的是对的。苏晴难忘的是母亲说这话时那痛惜的表情。母亲曾说起这街名字的由来。说,她小时候,这街,一街筒子沙,白白的、细细的,很干净,她们小孩子常常坐在街边,用沙子埋了自己的腿、脚,玩耍。苏晴听了吃惊不小,怎么可能是那样子呢?打她记事起,就是泥土的街道,窄怯怯的,还遍布着车辙印、牛脚印,坑坑洼洼,高低不平,一下雨,则成了实实在在的水泥街,泥呀水呀的,布鞋,哪经得起在街上行走?下雨天,谁要有一双胶鞋穿,那是很让人羡慕的事情。街两边呢,则是清一色的低矮瓦房,一户紧挨着一户,大多是共用山墙没有缝隙连在一起的那种。现在家乡是早已变了模样,苏晴哪还认得出来?真正的水泥铸就的街面,宽敞、平坦,街道两边是错落有致的楼房,有两层的、三层、四层、五层的,都贴着亮闪闪的墙砖,白色的、米色的、浅青色的,不一而论;大的明净的玻璃窗,阳光照在上面,闪闪烁烁,刺人的眼睛。街两边还泊着一辆又一辆私家车,黑的、白的、红的,阳光下锃光发亮。看着看着,苏晴就恍惚了,这还是原来那个小村庄吗?直觉家乡的深邃、神秘、殷实与富足。苏晴回来一回,就会感叹一回:“不一样了,真是不一样了。”满怀的欣悦与安慰。“那么多的沙,也不知都弄到哪儿去了。”母亲说。上了年纪的母亲总爱唠叨起过去,说着说着,就满眼满脸的惋惜与遗憾。苏晴不禁笑着劝慰:“妈,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过去了的、不存在了的,那它也只能属于过去。不必老盯着过去,也看看现在嘛,现在有多少东西是过去没有的啊,冰箱、冰柜、空调、小轿车……你敢说,现在的日子没有过去的好吗?”“那咋能那样说嘞?”母亲抬起头望向苏晴,苏晴发现母亲眼中闪着亮光。“现在吃啥有啥,喝啥啥有,人还清闲,以前哪朝哪代会有这样的好日子啊?庄稼活儿也都轻省了,咱农民再也不那么苦、那么累、那么繁忙了——忙起来直叫人脸不是脸脚不是脚,天昏地暗的。就说这麦收吧,搁以往,滴滴拉拉,一个多月,田里还整不利落,现在三五天就完事了,那啥,大型联合收割机……”关于这一点,苏晴怎么不知道!母亲的话还没完:“以前种地你须得交公粮,如今,你不但不交公粮,政府还给你种地补贴,真是稀奇,稀奇的事还不止这,譬如:人老了,公家还给发放养老金……”母亲嘚吧嘚吧地说,苏晴看到母亲脸上的皱纹再也不那么僵硬如刀刻一般了,而是柔和了,如湖面春风吹拂的涟漪一样,荡漾、荡漾、荡漾。母亲是开心了,开心又感激。苏晴知道母亲的。

替大人去买香草,小孩子们是很乐意跑这个腿儿的。苏晴记得,有一次,她、大花、二改,她们三个一起去买香草,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一路走去,像放小鞭炮似的,引来不少人好奇的目光,可她们不管不顾,如入无人之境。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就是开心、快活、就是想说话、也就是有话可说。回来的路上,那香草,你嗅嗅、她嗅嗅、我嗅嗅,忍也忍不住,“真香啊!”“真好闻!”这样的感叹不绝于耳。苏晴想的是: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好闻的香气呢?这香草究竟是怎样配制的呢?多么神奇,多么美妙啊!

香囊的种类是繁多的,有元宝形的、有荞麦粒状的、有鸡心样儿的、也有小儿脖子里戴的银牌子形状的,等等,五花八门。银牌子香囊,大人们称其为“料布袋”,由三片色彩不同的小布块儿拼接而成,鲜艳、美观,里边填充适量的豆子呀、玉米粒呀什么的,也加入香草,这是绝对不能少了的。拎着挂绳儿轻轻一抖,就呼啦呼啦响,香气也随之弥漫开来。穗子呢,有点儿就地取材的意思,又简单,又别致。那时,大蒜早已从田地里收回了家,编成一嘟噜一串的蒜辫子,挂在房檐下风干。大蒜的茎这时已经干透了,银白、光滑、坚挺、饱满,取几根,剪成大约一指长的一小节一小节的,备用;再把各种花布头儿剪成一分钱镍币大小的一小片一小片,两者交叉,用针线串起来,长度适可而止,最后是花布片收尾,比起那“镍币”要大得多,不一定是正圆的,椭圆的也是有的,有的还被剪出花边来,更是有心人。这样的穗子,一只料布袋上缀三串儿。这样的香囊主要是给小孩子们戴的,两三岁、三四岁的娃娃,戴在脖子上,是驱邪避灾,保佑其平安的意思。

苏晴最喜欢的香囊则是荞麦楞儿,有着荞麦粒形状,大家都“荞麦棱儿,荞麦棱儿”地叫。这里一定得有这个儿化音的,否则就没那个韵味了。但究竟是哪个棱字,苏晴直到现在也没弄清楚。荞麦棱儿很是精巧、漂亮,但是做工繁复,是元宝香囊没法比的,也最能显现一个巧手女子的功力。依然要挑选三块颜色不同的布片,最好是绸子的,那才高级、讲究。下端缀上色彩明艳相宜的流苏穗子,穗子顶端往往串一个或两个白色的珠子,更美观。白的珠子,显眼。端午节,哪个女孩子会没有一只香囊呢?系在衣服的扣子上,随着走动,香囊一跳一跳的,暗香浮动,可真是美妙。如果谁猛然来一句:“哟,你这香囊可真漂亮啊!”你的心呼啦一下就像鸟儿一样飞上了天,开心啊!这一切,苏晴记得分明。

有一年端午节给苏晴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她也就七八岁。端午节那天下午,她母亲居然没去生产队出工,而是歇在家里,和三娘一道给他们孩子们缝制香囊来着。这真是罕见的事情。母亲是家里主要挣工分的人,母亲又是个要强的人,整天就是下地干活儿、干活儿,挣分儿、挣分儿,不肯落下一天。回到家又是家务缠身,做饭嘞、喂猪嘞、喂鸡嘞、缝缝补补、洗洗涮涮,闲不下来。母亲是严厉的,鲜有笑脸,也寡言。可那个端午节午后,母亲竟然放下那一切,有兴致来缝制香囊。多年后,苏晴想起来,就觉得难得,太难得了。三娘是有大把空闲的人,人不用出工,家里有三个壮劳力,三伯,以及他们的两个儿子,都人高马大的。三娘是小脚儿,蹑蹑地走路,平素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围着锅台转。那天下午可真是美好啊,热闹而欢悦。窗前那棵历经了一定年月的石榴树高大而茂盛,投下浓浓的绿荫,家里那张油漆斑驳的四方小桌安安稳稳地搁置在了绿荫里,桌上的东西可谓琳琅满目。苏晴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了这么多的花布头儿,还有丝绸,起明发光,各色的丝线,各色的流速,一大包香草。母亲和三娘围桌而坐,两人闲闲地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母亲的手很巧,又是画又是裁又是缝,三娘也不亚于母亲,勾着头,缝制得认真仔细。两人时不时交流一下意见,探头看看对方手中的活计,赞几声,也就笑了。苏晴看到了母亲脸上从没有过的柔和表情,原来,母亲长得也是挺好看的。他们孩子们围在四周,看着、说着、议着、争执着,叽叽呱呱地笑,忽然,谁推了谁一下,那谁又还回来一搡,也不当真,是高兴得不知所以然的样子。石榴树那稠密的叶片阳光下闪闪发亮,金片银片一样,石榴花,红似火,一朵、一朵、又一朵,哪能数过来呀,已经有小小的石榴果儿了,青青的,探头探脑,真是可爱。蝉在树上鸣唱,高亢又绵长,苏晴觉得那声音像这阳光一样是金色的。院子里的阴凉越来越大了,阳光像狗舌头似的在院落里这儿那儿舔着,是津津有味恋恋不舍的意思。那天,母亲和三娘不仅制作了普通的常见的香囊,还缝制了猴子吃仙桃的香囊,憨态可掬,呆萌有趣,苏晴直觉眼前一亮,深感内心的震荡,竟有这样的香囊!如今市面上有多少种香囊啊,可谓形形色色,各种各样,包罗万象,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可是,苏晴还是怀念儿时的香囊,不知怎么,就觉着,那时的香囊才正宗,才地道,是从生活中长出来的,是从岁月深处走出来的,有着古韵啊,有着生活的气息。

端午节,奶奶的种种情形,也都烙印一样刻在了苏晴的记忆里,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奶奶倍显精神,蹑着一双三寸金莲般的小脚,笃笃笃地走动,进进出出,很是利落、稳妥。嘴里嘟嘟囔囔着,五月,毒月,五毒月,毒虫呀、邪气呀、病呀、灾呀的,说:“马虎不得。”心心念念着艾条、雄黄酒、五彩丝线。端午节头一天下午,奶奶会遣大孩子们去杀艾条。奶奶说的是“杀”,当地人都这么说,杀艾条,杀荆条——细细长长的荆条柔韧结实,可编筐、编篮子,而说“割草”、“割麦子”,工具呢,却都是镰刀。成年后的苏晴,深感劳动人民的智慧,用词是这样的贴切、生动、形象,“杀艾条”,她似乎听到了那刺啦刺啦的声响。奶奶说:“去杀些艾条回来。”又自言自语似地说:“是要讲究个新鲜的,气味要足足的。”当晚,奶奶会找来红布条、或红线绳儿把艾条捆绑好。必得是红的布条、红的绳子。在有些事情上奶奶认真得要命。端午节那天大清早,奶奶会郑重其事地把艾条挂在门楣两端,远观观,近看看,一脸皱纹就成笑纹了,安心落意,心满意足,似乎这样全家就能安全度过五毒月了,什么鬼魅魍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进不得家门了。然而,却单单能招百福纳祥瑞。接着,奶奶会端着一只小碗,碗里盛着多半碗雄黄酒,挨床给苏晴他们这些孩子们涂抹,手心脚心、肚脐眼、太阳穴、人中、耳根、耳朵眼儿,尤其额头上,奶奶先是画三横,再在中间画一竖,原来是要画一个“王”字的,奶奶说,小老虎多厉害呀,什么邪呀灾呀病呀的,都近不得身了,小孩子们会像小老虎一样健康强壮的。奶奶涂雄黄酒时,他们往往还在甜美的睡梦中。苏晴总会被那凉凉的雄黄酒给弄醒了,一睁眼,是奶奶那无比慈祥的面容,传进耳朵里的是奶奶那温软的话语,“这样,再在地上睡觉,虫子就进不到耳朵眼儿里了,也进不到鼻孔里了,安安全全的。那些个东西怕这雄黄酒呢。”苏晴记得,夏天,热,那时,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乐意谁在地上,屋子里的地上,或者院子里的树荫下、通风口、阴凉处,晚上歇凉时,打麦场上,铺上一张席子,躺下来,凉沁沁的。怕的是,睡着了,蚂蚁呀或者什么小虫子爬进耳朵眼儿里。

之后,是系五彩绳儿。小孩子们的手腕、脚腕、脖颈都要系的。端午节的早晨奶奶总是很忙的。早几天,奶奶就在准备五彩绳儿了,把青、赤、黄、白、黑五种颜色的丝线搓捻在一起。奶奶说,必得是这五种颜色,分别对应木、火、土、金、水无形,也代表东、南、中、西、北五方。五彩绳儿就是五方龙,有着五方的神力,可驱邪避灾,保佑佩戴者长命百岁,岁岁平安。“这五彩绳儿又叫长命缕呢。”奶奶搓着绳儿,苏晴他们孩子们围在周遭,很感兴趣地问东问西,奶奶可是什么都知道,苏晴禁不住问道:“五彩绳儿真的这样神奇吗?”奶奶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道:“那还有假!老辈子传下来的。”奶奶说话时那信誓旦旦的语气、表情,至今苏晴都还记得。奶奶还说,五彩绳儿须在端午清早佩戴,叮嘱他们,佩戴时不能说话的,得默着,如果是醒来了,要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熟睡着。不然,五彩绳儿就失了魔法,不灵验了。他们无不谨遵奶奶的教导,端午节早上,听到奶奶来系五彩绳儿了,赶紧闭眼、抿嘴、装睡,唯恐五彩绳没有了魔力。早饭桌上,奶奶看着他们这些孩子们手腕子上、脚踝上、脖颈上稳稳妥妥的五彩绳儿,嘴角眉梢都是笑,满眼满脸的光。

唉,奶奶,苏晴叹一声,奶奶早已成了故人,都多少年了。

端午节吃粽子。小时候,苏晴可没这样的概念。改善生活是要改善的,是包饺子、炸油馍。这地方主产小麦、玉米,水稻鲜见其身影。粽子?大人们很是不屑,也就是剩米饭,中吃?端午时节,集市上有粽子出售,也是零零星星,毕竟大家不怎么热衷。那种粽子,个头儿很小,扁扁的,一条芦苇叶既包又扎还要留出长长的梢子来。现在,苏晴想来,那该是很需要功夫的,称得上是技术活儿。五个或六个粽子,梢子的顶端系在一起,摆在篮子里,或挂在墙上出售。味道很寡的,淡而无味,没有枣子,没有砂糖,什么都没有,就是烂乎乎的大米,一点儿都不好吃。走亲访友也有拿粽子的。解开一个来吃,没有不皱眉头的。很长时间,苏晴对粽子都没有啥好印象。后来去南方一座省城上大学,才改变了苏晴对粽子的看法。那座城市对粽子是那样的痴迷、喜爱。市场上不用说了,到处是粽子,家家户户也都包粽子、蒸粽子、吃粽子。原来粽子是这个样儿的,拳头大小,瓷丁丁的,里面还有馅料呢,这更是让苏晴吃惊,吃起来呢,又糯、又弹、又香、又甜。“嗯,好吃!”苏晴不由得赞叹。又是多少年过去了。现如今,交通是这样发达,南北方早已没有了壁垒、障碍,贸易往来畅通无阻,互通有无。端午节,南方的粽子也霸蛮了北方的城市与乡村。粽子更是种类繁多,花样翻新,什么样的粽子没有啊,五花八门,直叫人眼花缭乱,令人目不暇接。嗨,生活像在变戏法一样。看着日新月异的生活,苏晴总这样感叹。

苏晴记得,有一年,过端午节,生产队分了棉油,就是用棉籽榨的油,大人们都棉油棉油地叫。自己队的油坊,自己队种植的棉花,剔出的棉花籽。油坊外面,场院里,阳光金灿灿的,澄澈明净,天蓝云白,粗壮的泡桐树枝繁叶茂,浓荫匝地。男女老少笑逐颜开,熙熙攘攘,提着瓶子、拎着罐子、拿着油壶,欢腾,喜悦。分油啦,分油啦,中午炸油馍吃,吃油膜……人们嚷嚷着,咯咯嘎嘎地笑,笑声飞扬,惊得蝉一时停止了鸣唱。

苏晴怎不记得那棉花地呢。村子北边一拉溜小山包,山坡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棉花田,沿坡而上,有的直通到山巅。那时候,田地是那样的多,除了种植小麦、玉米,也种植各种各样的农作物,棉花不用说了,也有谷子、荞麦、青豆、黄豆、绿豆、扁豆、豌豆、芝麻、花生、红薯、田间地头还有高粱,可真是多样啊!红薯也是一大块地一大块地地种。农户的经济来源,一个是养猪,喂一年,到年底,卖掉,得一笔钱。所以,猪,在乡村是被看作财富的,储蓄罐。再一个,就是红薯。红薯,不仅在冬季以及青黄不接时,吃上有了保障,而且,磨红薯、提取红薯粉芡、下粉条、卖粉条,对农户来说,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有哪一家不看重红薯呢?可是,现在,老家还有什么农作物呀,也只剩小麦、玉米了吧,其它都消失了,不见了踪影,连红薯都很少见了。村子越蔓延越大,这厂房那厂房也都要用地,田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缩水、缩水,哪还有地种植那些庄稼啊。老家,哪还是记忆中的老家?苏晴只觉哪哪儿都是房子,高的、矮的、大的、小的,商量好了似的,憋着一股子劲,联袂向着农田挺进。儿时,走出村子,你会感到是怎样的空旷啊!天高地阔,那是可以被叫作田野的,田地,原野,放眼望去,远处那黛青的山脉,呈现一派梦幻的景象,透着神秘,山头上那云朵多么洁白呀,是棉花的花朵也说不定。正是棉花盛开的季节呢。棉花是一种多么美好的农作物啊,吃的、穿的、盖的,都有了,这棉油,多香!棉花呢,纺线织布,套棉袄棉裤,套被褥,它温暖着农人们的心。与棉花有关的一件趣事,苏晴记忆犹新。有一回,生产队分了棉花,母亲去场地里摊晒棉花回来,捎回一大包棉花虫,一种粉色的小虫子,晶莹透亮。母亲把它们直接放进锅里干炒,油呀、盐呀什么也不放,出锅,竟是一道美食,又焦又香。苏晴记得,一开始,自己还不敢吃,虫子哎,能吃吗?母亲一再地鼓励,说棉花虫吃的是棉花籽,一点儿都不脏,干净着嘞;再加上,姐姐在一旁已经吃上了,一小撮一小撮地往嘴里送,不住地说,香,好吃。她于是很小心地掂了一根放进嘴里,这一尝,还真是不一般。该上学去了,母亲找来干净的纸张,给她们姐妹俩每人包了一大包,她们边走边吃。正如母亲所说的,棉花虫,吃的是棉花籽,一肚子的油。吃完了,整张纸都浸透了油,那纸成了半透明的了。苏晴至今记得那美味,记得母亲的慈祥。

棉花,是土地里开出的花,是庄户人家清苦生活的花呀。

现如今,土地少了,年轻人也都不经心种地了。哪像老辈人视土地为宝,为命根子,成年累月长在土地里,心无旁骛,一心一意,侍弄土地,侍弄庄稼。年轻人的话:那几分地,风吹日晒,累死累活,一年到头,才能挣多少?够个啥?于是,他们一个个离开土地,头也不回,义无反顾,打工,进城打工,远走高飞。他们都成了候鸟了,该种的时候,回来种;该收的时候,回来收。匆匆忙忙,有点儿迫不得已的意思。若是完全放弃,不管,撂荒,怕被人耻笑,被人说三道四。即便这样,撂荒的土地不是没有,时不时的就会有那么一大块儿土地很突兀地出现在你的眼前,荒草蔓蔓,扎眼戳心。看到此番景象,苏晴的内心总有无法言说的痛惜。这地又是咋种的呢?“三剑客”登场——化肥、农药、除草剂。除草剂。毒辣辣的大日头,当地人会说黄瓜大日头。谁还在那黄瓜大日头地儿里除草啊,晒得人流油。除草剂多好啊,多省事,那么一撒,把草彻底杀死在萌芽状态,甚至,萌芽都不萌芽。化肥最是少不得的。庄稼若是不上化肥的话,那才能收多大点儿?化肥。哪还有粪肥的影子?眼见着土地一年一年板结得厉害,可他们顾不了那么多,只看眼前,只要还能打下不算少的粮食就行,饮鸩止渴,饮鸩止渴,反正一时不渴了。苏晴很记得,老一辈人种地是多么的用心,兢兢业业。常听他们说,庄稼一朵花全靠粪当家。生产队有生产队的粪肥,主要来自那些个牲口屋,牛棚羊圈什么的。家家户户也都沤粪积肥。猪圈,既养猪,又是良好的粪肥的出处,一架子车一架子车地往田地里送。还有茅厕里积攒的人粪尿,被称为大粪来着,在老农的眼里金贵着嘞,有专用的大粪罐,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很是普及。谁家不挑大粪往田里送呢?最是能壮地肥田。庄稼地里,庄稼生长,各种杂草也潜滋暗长,锄地,一遍又一遍地锄,不仅是保墒、松土,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就是除草。除草,当天热,以便杂草被及时晒枯晒死,不再有翻身的可能。晴天大日头,辽阔的庄稼地,轻烟漫雾,灰蒙蒙一片,让人不禁想到“荒原漠漠烟如织”的景象,给人以荒凉、沉寂、酷烈之感。田地里,一个个身影,显得多么的卑微、渺小啊!可是,不知怎么,在苏晴看来,他们又是那样的高大与坚韧!锄地。真的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这岂是年轻人能忍受得了的。

苏晴,打小就爱读书,也用功读书。凭借了读书,命运之神早已把她“移栽”到了城里。这都多少年了。可是,对于家乡,她总放不下,放不下,牵挂,还是牵挂。对家乡的土地,家乡的庄稼,家乡的一草一木,她总担着一份心。有时,也暗自嘲笑自己的迂腐,杞人忧天,也说不定。

五月,也是农人们最为繁忙的月份。既要收又要种,时间赶着,早一天晚一天,大不一样。

收割麦子,进入五月更是如火如荼,甚至到了白热化的程度。那时,收割麦子,耗时又费力,往往四月中下旬就已开镰了,一个多月地里还整不利落。一镰刀一镰刀地割,蚕吃桑叶一样。人力,全是凭人力,能快?在农村生活过的人,谁不知道割麦的滋味呢?弯腰弓背,大太阳烤着,背上的衣服早已汗湿透了,额上的汗水,擦都擦不及,黄豆一样,噗哒噗哒往下掉个不停。腰弯得那个痛呀,还酸,还沉,不得已直起腰来歇息一会儿吧,疼得似乎再也弯不下去了。割了不知多久,禁不住抬头看看,麦垄却还是那样的长,太阳煌煌地照着,眼前金灿灿白花花一片,而地头儿呢?似乎永远也割不到头儿了。苏晴深知那种绝望与气馁,尤其,看到有人完成了任务,已在地头儿的树荫下歇凉了。那真叫熬煎,地老天荒啊。特别是,割了一天麦子,晚上睡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那身子骨疼得真是有啥说啥,一动,嘴里禁不住滋滋哈哈地叫,浑身真的像散了架似的,像是每块骨头都分崩离析,瘫到了床上,以为再也无法拾掇起自己了。结果,第二天还不是照样在麦田里挥汗如雨?劳动强度,较前一天,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时,她多大?十二三岁,已是大孩子,麦假,随大人一起割麦,挣工分;六七岁、八九岁的小孩子们才拾麦穗,由大队分派到生产队的老师领着,所拾麦子交到生产队,上秤,记工分。苏晴也是这样走过来的。拾麦穗。一穗一穗都属于生产队。待麦子全部收回来之后,打麦,然后,按人头儿分给各家各户。后来包产到户,农民们的积极性空前提高,干多干少都是自己的,为自己干,谁不是实打实的?还有谁偷奸耍滑呢?那还不是傻子吗?麦子的收割明显提速了。人们不仅白天干,晚上大月亮地儿也要干。生产队的钟不用敲了,不用谁催,看干得欢实!焦麦炸豆啊,不尽快收回到自己家里,一年的心血算是白费了,功亏一篑,大人们有谁能睡安稳觉?这月光多好啊,正好割麦。晚上割麦有诸多好处,首先一条,不晒得慌。白天的热闹与喧嚣都平息了,安静了,一颗心也静下来了,手上的速度倒快了。瞧这夜风,一丝一缕的,丝丝缕缕,绸子一样软软凉凉,“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清风冬有雪。”这就是夏天的清风吧。刺啦刺啦的割麦声,在这静夜里传得很远。下露水了,下吧,潮潮润润的,不怕麦粒子崩落了。刺啦刺啦地割。突然的一声蝉鸣,悠悠长长的,这蝉是睡醒了吗?或者,就是在梦中欢唱的。它们实在是太高兴了呀。刺啦刺啦地割,心中也满是欢喜。生产队时候是怎样的呢?生产队的钟声敲得震天响,一个一个拖拖拉拉,拎着镰刀,没睡醒一样,才从家里晃荡出来。集齐了,东方日头也红彤着一张脸爬了老高了,一群人,像吃了败仗的兵一样,松松垮垮、没精打采、茫然又无可奈何地向麦田走去。大锅饭,并不都是容易做的呀。

拾麦穗。苏晴怎不知道拾麦穗,以及那些拾麦穗的孩子?一个个晒得黑石猴、黑泥鳅一样。收割后的麦田,难免没有麦穗遗落,颗粒归仓,颗粒归仓,拾麦穗是必不可少的环节。麦子运走后,剩了一地脚踝深的麦茬子,太阳照着,白花花亮闪闪的,刺人的眼。拖着长长麦莛、带着烂布条似的枯叶的麦穗子,静静地躺在某个地方,等待它的有缘人。带队老师给每个孩子数了麦茬垄,大家从地的一头儿,一字排开,地毯式地搜索到地的另一头,不留一个死角。他们勾着头顺着麦茬垄缓缓移动,边走,边仔细搜寻,看到了一棵麦穗,像看到了宝似的,眼睛一亮,遂弯腰,手跟上,一霎眼的工夫,那麦穗就稳稳当当地到了篮子里。稻草人又走动了。他们一个个可不就是像了稻草人?大大的麦秆编结的草帽,小胳膊小腿儿,只是这些稻草人会走动,还擓着半大不小的篮子,有孩子的篮子跟其身体不成比例的,几乎要拖到地上了。只是,那些个麦茬子叫他们很不爽气,甚至是有点儿烦有点儿恼了,常常就扎了他们的脚,划破了他们的脚脖子。谁的脚背上、脚踝处没有横七竖八的血檩子呢?不过,扎了就扎了吧,他们也不当紧的,这点儿疼算什么,蚂蚁咬了似的,再说,没两天就结痂了。不过,还会有新伤落下罢了,源源不断,至到这一季的拾麦穗结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太阳一点儿一点儿升上来了,悬在了高空,由红变白,由大变小,但是威力不知增强了多少备,几乎成了直射了,直照着头顶、照着弯着的脊背,胖胖的身影怕晒似的,躲在了脚底下。有谁不是呼呼啦啦地热,满头大汗,红头胀脸,汗流浃背?可他们没有谁叫苦、叫累、嚷热,彼此戏谑对方变成了大红袍萝卜,嘎嘎呱呱地笑,仰了脸闭着眼笑,笑声在田野的上空飘荡、回旋,比这正午的阳光还要灿烂明亮。是啊,上午要干到中午吃饭,下午两点半就又开干了。大热的天。暴晒。

多年后,苏晴想起拾麦穗,想起拾麦穗的他们那帮孩子,内心总有一种隐隐的心疼。小孩子们是多么的单纯啊,纯净得就像晶莹透亮的水珠。拾麦穗,他们都是要带水的,渴呀,没水怎行!找来空的酒瓶子,刷洗一番,瓶嘴处扎根小棉绳儿,拎着很是方便。这也便利了直接从井里汲水。苏晴他们大院的后门口儿旁就有一口井,辘轳,一个磨得泛着亮光的铁疙瘩,上面一道道缠着粗壮的绳索,像极了肠子长在肚皮外的怪物。那井,幽深幽深的,井壁上湿漉漉的,生长着绿莹莹滑腻腻厚实实的绿苔,那水面漆黑发亮,镜面一样,一晃一晃,映出你黑乎乎的头呀以及半个身子的影子。苏晴探头看上一眼,立马就退了回来。忽然的就很害怕,也不知怕个什么。小伙伴们依然热烈地说着,兴奋又开心。把酒瓶子一个一个在井绳那挂钩上系牢实了,放到井里去,绞上来一瓶又一瓶清澈的水,真正的井拔凉,可真凉啊!多年后,苏晴想起这绞水的情景,总不禁后怕。一群孩子,簇在井台上,最大的也才十岁,小的五、六岁,黑魆魆的井口子,怪兽的嘴似的,十七八米幽深的井,万一……大人们也真放心啊,始终没人理会这事,随便他们这些孩子们怎么样。那大人们在干什么呢?歇晌儿,也就是午休,正耽溺在香甜的梦中。农村孩子皮实。如果有糖精,井拔凉水加糖精,那就是锦上添花了。糖精,只需在瓶子里放入一丁点儿,整瓶水都是甜的,凉甜解渴,在他们小小的心眼里,赛过琼浆玉液,喝上一口,不只甜在嘴里,更是甜在心里,五脏六腑都是清爽的。苏晴记得,当时,他们是多么稀罕着糖精啊!直觉它的奇妙无比,仅芝麻绿豆那么一小点儿,就能使一瓶水都是甜的,多么不可思议!还是大队的那个药铺,有糖精卖。苏晴曾去买糖精,一小包儿,多少钱不记得了,方方的巴掌大的白纸片儿,白面面儿,压得薄溜溜的。有这样的糖精水带着,拾麦穗,不知让人有多开心呢。午后,太阳更热烈地照着,天空漠漠,四野寂寂,唯有阳光,阳光的主场,阳光的世界,不,还有他们这些拾麦穗的孩子,他们像闹腾的小山雀一样,像活泼泼的水银珠儿一般,说着、笑着、争执着、打闹着,走出村庄,走向田野……所带的水是要省着喝的,不然的话,渴得嗓子冒烟,而瓶子里却一滴水也没有了,那样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周末、节假日,休息。这似乎历来就是城里人的法则,农人们是没有这样的概念的。有活儿就得干。而实际情况是,没有哪一天没活儿的。不过,这样说,苏晴觉得也不完全正确。一年365天,有一天农民还是可以名正言顺、天经地义地休息的,那就是大年初一。很小的时候,每到过年,苏晴就听奶奶念叨:大年初一儿,牛驴歇役儿。奶奶说时,是一定要带上这个儿化音的,听起来,是那样的合辙押韵,顺溜,正当,不可违拗。牛、驴这样的牲畜都要休息了,更不要说人了。毕竟,大长一年了,辛辛苦苦,不管怎么说,都该完完全全放下活计,好好休息一下的。端午节?断没休息之理。麦熟一晌。有那么多麦子还在地里等着收割呢!那天,端午节,大人们照常割麦子,小孩子们照常拾麦穗。若不是带队老师提醒,苏晴还真的把端午节这茬事给忘了。老师高兴地给大家鼓劲说:“今儿个,五月当五儿嘞,大家伙儿加把劲干啊,中午有好吃的。”当地人不说端午节,而说“五月当五儿”,带着儿话音。老师的话,使苏晴直觉自己的内心猛然被什么给照彻了,霍朗朗一派明亮,那久违的饺子、油膜也浮现在了脑海里。她好似闻到了那醉人的香味。小伙伴们想必和她一样,刚刚,有多少人累得、晒得蔫儿吧唧的,这不,一忽儿换了个人似的,精神抖擞,神情振奋,手脚也都利索了。他们的劳动积极性可谓空前高涨,劳动效率前所未有的提高。平常,一晌捡拾两到三快儿地,那一晌竟是四大块儿地。老师很是吃惊,原来过节竟有这样大的魅力啊。她摇摇头,也就无声地笑了。

苏晴怎能忘记打麦场呢?不过,现在想来,那像是上辈子的事情。那时,生产队是绝对少不了打麦场的。开镰割麦前多日,就着手打造打麦场了。在距村子较近的地方,选一块儿地势稍高且敞阔的土地,向阳、吃风尤为重要。犁呀耙呀,平整土地,使土壤细腻匀称,没有大的土坷垃、杂草、砖头、石块、瓦片什么的。泼适量的水,恰到好处地洇湿。撒一些碎麦秸、麦糠,起到缓冲的作用,也充当一定的粘合剂。给牛套上石磙,转着圈子反反复复辗轧,直到瓷实得像路面一样。也有用骡、马的,快。牛,虽慢,但老实、肯干、稳妥,也就很受农人们的青睐。苏晴脑海里留下的印象就是牛拉石磙。然后,暴晒上两三天,表面不起浮土,平展、坚瓷、紧实、光滑,像镜面似的。这样打麦场就大功告成了。把收割回来的麦子摊开在打麦场上,先暴晒,以便更容易脱粒。仍然是牛拉石磙辗轧。人赶着牛,牛拖着石磙,转圈圈,大圈小圈,小圈大圈,从外到里,从里到外,翻来覆去,不厌其烦。人、牛、石磙,常常不止一套,两套,甚至三套,同时绕圈子,彼此配合相当默契,从不曾出半点儿差错。这时,打麦场上是热闹的。夕阳把这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美丽的金色。牛笃定地走着,不疾不徐,很是耐烦。赶牛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把式,他们嘴里不停地喊着号子,给牛下达指令,声音洪亮,抑扬顿挫,驾——,吁——,嘚嘚嘚,哦哦哦……牛可真聪明,居然都能停懂,一点不误地照做。苏晴她们女孩子们看着看着,就咯咯咯地笑起来。老把式们时不时也甩一下鞭子,”“啪”的一声,可真脆,像极了鞭炮炸响。并不是打牛,只是在空中把鞭子那么一挥,是开心啊。“啪——”又一声。牛,这憨厚、实在、勤恳、不惜力气的大牲畜,是人类怎样忠诚的朋友啊,帮人类干了多少苦活儿、累活儿、重活儿,如果没有它们,想想看……因此,老把式们对牛们宝贝还来不及呢。男孩子们呢?可是一刻都不肯安分的,他们追逐打闹,呼啦一下跑到场上去了,呼啦一下又跑了回来。再不然,瞅准个空子,跑到场上打个滚儿、蹦个高,叽里哇啦地大笑,没心没肺。厚实实的麦草,暄软暄软,实在是好玩儿极了。场边上,这儿那儿,叔伯们站着高声说话,扯闲篇,都挺开心的样子,队长、会计也在其中,也没了平时的严肃与凌厉,有说有笑的。淘气包们真的太淘了,哪个大人刚好看到了,禁不住喊那么一嗓子:甭撞着了啊,安生一些就不行嘛。是关心,没有丝毫斥责的意味。淘气包们更有恃无恐了。那人也知道不会出什么事,笑一声,回头就又继续了他们的谈天。苏晴注意到,麦场上,没人抽烟,大人们都挺自觉的,进麦场,定要掐灭烟。麦场重地,禁止抽烟。这早已是不成文的规定了,约定俗成的常识,在农人们的心里早已根深蒂固。苏晴也记得,场边上总有一口大缸,总是保持多半缸的水,黝黑发亮的水面一晃荡一晃荡。场边上,还搭有一个草棚子,人们叫做草庵儿,也带着个儿化音,听在耳朵里就是不一样,带着浓浓的乡村生活的气息,亲切,也活泛。是供看场人休息用的。草庵儿里,靠着一边铺有厚厚的麦草,权当了床铺,上面铺着一领席,有枕头。孩子们怎会错过了这里?他们对什么不感兴趣啊,看什么都新鲜,一窝蜂争着抢着往那“床”上睡,打打闹闹,嘎嘎嘎嘎地大笑。

苏晴喜欢这样的打麦场,热闹、欢腾、喜庆、祥和,处处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那么多的麦子,须得这样一场一场地碾呀轧呀,不假以时日是绝对不行的。苏晴记得,光是碾轧麦子就得持续多天。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仅仅是初步的脱粒。麦子里混有大量的碎麦秸、麦糠,还得进一步分离。接下来便是扬场了。

苏晴很记得,打麦期间,让大人们最担心的就是下雨。麦子一天不归仓,他们的心就悬一天。

扬场依然需要时日。几个麦秸垛已经矗立在了麦场的边边角角,小房子、小山包似的,胖嘟嘟的,是好看的蘑菇状,又鲜又嫩的大蘑菇呀。而苏晴总有不一样的联想,觉着它们更像刚出笼的热腾腾的发面大蒸馍,在诱着你去咬上一口。所谓扬场,就是借着风力,清除掉麦子里混入的麦糠、碎麦秸等杂物。扬场有专用的木锨,轻便,长长的木柄,锨呢,自然也是木质的,几乎是个正方形,很是阔大。铁锨就不行,太沉重了。扬场实在是一项技术活儿,是很讲究一种巧劲儿的,还有眼力劲儿。铲一锨麦子,瞅准风势,举起到一定高度,轻轻地那么一抖,一条美丽的弧线便升到了半空中,眨眼工夫,一个不太规则的漂亮的金色扇面出现了,那是麦粒,沉,风兜不住,纷纷坠落,而轻的麦糠、碎麦秸呢?则被风裹挟而去。会扬场的,麦子是麦子,杂物是杂物,两下分明。不会扬的,杂物依然搅混在麦子里,使麦子不成其为麦子。当然,这活儿,对于叔叔、伯伯、大爷们来说,就不是个事儿,他们谁不是扬场的一把好手?驾轻就熟,轻车熟路,玩儿似的,端起来,一抛,优美的弧线,金色的扇面,麦子沉落,杂物飞走。可是,青皮蛋子们就不行。苏晴听爷叔们说青皮蛋子就只想笑。他们管那些大哥哥们为青皮蛋子,可这些大哥哥们在他们一帮孩子们面前一个个都挺神气的。青皮蛋子们不会扬场,也不虚心学、用心学,一副吊儿郎当不在乎的样子,爷叔们就着急了,恨铁不成钢,甚至痛心疾首,不禁忧心忡忡地说:“你们不会扬场,这以后可咋办啊?”可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青皮蛋子们呢,一个个木木的,愣愣的,好像听不明白他们的话似的,很不以为然。有哪个老人很看不过眼,就又气愤愤的来一句:“不听老人言,有你们吃苦头儿的时候的。”

扬场。常常是男人们扬着,需要女人们用扫帚适时地那么扫一扫,扫除杂质,整理麦子,攒成堆儿。竹子扎的扫帚,有着长的柄,粗枝大叶的,正好用来清理碎麦秸、麦糠,女人们握着长柄轻轻地一划拉一划拉,就把试图再次混入麦子的杂物划拉走了,她们动作娴熟,优美,像长袖曼舞一样。还有由高粱苗或者芦苇苗编织的扫帚,精巧,细发,是女人们扫麦子用的,她们弯着腰,很仔细地扫麦子,尤其游离在外的麦粒,她们看得仔细,似要一粒不拉地把麦子聚拢到一起。男人女人,一边干活儿,一边说笑。清脆的笑声、粗嘎的笑声,四起,在打麦场的上空飞扬。苏晴他们这些孩子们也跟着傻傻地笑,一时忘记了玩耍。多年后,苏晴长成了大姑娘,想起打麦场上的某些情景,不禁脸红心跳。她知道了,那是男人女人的打情骂俏,插诨打科,说的是男人跟女人的事情。突然,不知男人说了什么,女人扔掉扫把,笑着,扑向男人要打,男人拔腿就跑,于是,一个跑,一个追,嘻嘻哈哈的,麦场上的男人女人们更是笑翻了,起哄的、喊加油的、说俏皮话儿的,尖着嘴打唿哨的……一时间,闹腾得像一锅沸腾的水。苏晴注意到,这个时候,爷爷他们几个白胡子老汉,总是很淡然的样子,耷眉丧眼的,无动于衷,该扬场扬场,该干什么干什么,局外人一样,大不了低低地来一句:“唉,年轻人。”叹一声。

无疑,扬场的场面是欢悦的,往往人声鼎沸,笑声不绝于耳。毕竟麦子都收回来了嘛,多天来心头压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身心一阵轻松。麦子就在眼前了,一堆、一堆、又一堆,大白馒头吃到嘴里指日可待啊,不是吗?麦面,白面,好面啊!这里的人素常是把麦面叫做好面的,好面好面地叫,可见,麦子在他们心中占据着怎样重要的位置。擀面条、烙饼、蒸馒头、蒸包子、炸油馍、包饺子……嗨,好面能变出多少美味的花样儿来呀!麦子丰收,大人孩子,谁的心里不欢喜?

扬场,至关重要的可以说是风了。没风,谁也没辙,再好的手艺也等于零。“有风了,扬场了,扬场了,有风了!”听到有人喊,男人女人立马都出现在了麦场上,就像一下子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也有时,正扬着,却一丝风也没有了,那就得停下来,等,嘴里骂一句,很无奈了,拄着木锨,站着,期盼着风快点儿到来。扬场,实实的,男人女人就像提线木偶一样,是完全被风操纵了。苏晴记得,扬场常常在下午进行,临近傍晚的时候,夕阳在西方天边坠着,硕大而火红,轻风从收获后的田野里吹过来,树上的枝叶薇薇颤动,吹在人脸上,柔柔的软软的,如丝绸拂过。这样的风最适合扬场。而这样的风,五月,是怎样多地集中在傍晚呀。

叫老辈人没想到的是,青皮蛋子们根本不用学扬场了,没有那个必要,因为,打麦机出现了。电动的,省力省时省事,关键是快。有个愣头青,也就是青皮蛋子,是队里出了名的二流子,隔三差五就不见了人影儿,不知又到哪儿云游去了。有一次,回来说得热闹,说是亲眼目睹了打麦机打麦的风采,用手比划着,说有一头老黄牛大小,说:“跟人一样一样的,有一个进口儿,两个出口,撒尿是撒尿,屙屎是屙屎……”一个嫂子听不上了,笑着,给了他一拳,骂道 :“恶心不恶心,你!”大家也都笑了,那愣小子说得更热烈了,机器一端,紧靠上方,张着个大口子,可喂进去整捆的麦子;对应那一端,也是靠上,伸出个鸟头一样的玩意儿,张着口,打碎的麦秸会从这里喷出,哗哗哗哗的,一会儿就是一大堆,须有人不断地用桑叉子挑走麦秸,不然会掩埋了那鸟嘴,影响打麦。这一端的侧面靠下,还有个口子,脱壳的麦粒从这里流出,须用布袋子接好了。他说得很是志得意满,可在场的没有谁不是一脸的茫然与困惑,看来谁也没有在脑海中还原出一台真实的打麦机的模样,就有一个鬓满霜的大叔发话了:“这打麦机究竟是个啥样子嘛。”

又过了一年还是两年?苏晴记不清。也是,过去的事情哪都能记得清楚啊。大队里有生产队率先购进了打麦机。两三天的工夫,他们队的麦子可都打完了,晒的晒,进仓的进仓。眼馋啊!自己队呢,牛拉石磙,上古社会似的,铁杵磨绣针哩。买!咱也买!第二年,又有几个生产队买了打麦机。借着使,总不方便,得看人家的脸色,听人家的二话,咋,穷得连一台打麦机都买不起?不是在同一片天空下嘛,瞧这日子过的……嘴里还啧啧有声。鄙视,又傲慢,呼出的气息好像都是钢筋铁杵。你的脸火烧火燎的,只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又一年,苏晴他们生产队终于也买了打麦机,惊动得大人孩子跑着看,围着机器东瞧西瞧,说呀、笑呀。其实,这个时候,打麦机在全大队算是普及了,每个生产队都有了一台打麦机。

那时生产队虽没解体,结构已经相当松弛,土地按人头儿都已分到了各家各户,自己种自己收,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收割早的人家自然先打,大家都收割完了,谁先谁后?怎么办?抓阄,排队轮流。打麦,打麦机。最少最少得四个人,一人专司进料口的进料,一人用布袋子接打出来的干净的麦子,一人须及时清理出口的麦秸,有大量碎麦秸、麦糠源源不断地喷出,不及时挑开去,定会像那个愣头青说的那样,影响进程;运回家来的麦子都是成捆儿的,这时就须要把麦捆子解开来,以便往机器里输送,所以,有人专管这事也是非常必要的。挥动镰刀,杀开麦捆子,运送到进料人身旁,方便其拿取。跟不上的话,机器就要空转,耽误事不是,也浪费电啊。常常是四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得五个人,六个人。实际情况是,打麦,几乎全家人都忙动起来了。机器一开,轰轰隆隆不停地运转,流水一样,没有间隙,而每个人都成了机器的一部分,精神高度集中,神经不由得绷紧,眼睛明亮,手脚利索,紧张,快捷,忙而不乱,忙而秩序井然。苏晴怎么不知道这样的打麦呢?父亲管进料,爷爷手握长柄三齿的桑叉挑麦秸清理,母亲接打出来的麦粒子,袋子满了,拖到一旁,同时要把另一个袋子接续上的,老忙不过来,奶奶蹑着小脚过来帮忙;杀开麦捆儿、运送这一环节,就有苏晴和姐姐一起负责,一个人常常是顾此失彼的。不过,机器打麦,要说快,还真是快,一两个小时、两三个小时便下来了。只是,累,再一个,就是脏!那不是一般的脏,灰尘连天扯地,麦秸麦糠乱飞,打完麦,每个人都像从土堆里钻出来似的,土头土脸,成了土人。苏晴记得,旁边的那棵泡桐树也深受其害,蒙了一层尘土,还落了满树的麦秸、麦糠,失了往日碧绿鲜亮的模样。幸亏村子北边就有水量丰沛的河流流过,再往上走还有湖泊。打了麦子的人,无不迫不及待地要到湖里、河里大洗特洗一番的,只有这样才会神清气爽似的。说来也怪,男人女人很是心照不宣,男的都去远处的上游的湖里洗,女的在家门口附近的河里洗。苏晴怎么不知道,大姑娘、小媳妇、她们这帮半大女孩子、以及更小的小女孩子,一河的说笑声,天空是蓝黑色的,透明似的,深邃,神秘,是那样的遥远,又是那样的近,就在头顶上,星星,金粒子、银粒子一样,眨呀眨地眨着眼睛,夜风习习……乡村的夜晚可真美啊!每念及此,苏晴心中总会滋生一种难言的滋味,怅然自不必说,成了过去了,回不去了。

苏晴记得,对于打麦机快速打麦之事,爷爷很是震惊。他活了大半辈子,用他的话说“土埋着脖子了”,成年论辈子跟土地打交道,跟庄稼打交道,哪儿见过这个?爷爷不住感叹,喃喃自语:“人,咋这能。这能。”

“人咋这能。”更是奶奶的口头禅。不要说打麦机了,晚上,飞机呼呼噜噜从天上飞过,红灯一闪一闪,奶奶看到了,就会说:“人咋这能,大半夜了,还在云彩眼儿里飞。”

如今,打麦机早已成了过去式,走进了历史博物馆,成为一代人的记忆。大型联合收割机开进了麦田。多么神奇啊!从收割到归仓,效率不知提高了多少倍。有时,就连苏晴都觉得不可思议,变戏法一样。那样大的一个铁家伙,怪模怪样的,却那么灵巧,突突突突地在麦田里来来回回跑动,一端大肆地卷进麦子,一端脱了壳的干干净净的麦粒子就吐了出来。轻轻松松,玩儿似的。

爷爷若看到这一情景,震惊是不必说的,不知又会发出什么样的感叹。苏晴想。讷口寡言的他,一定还是那个样子,喃喃而语:“人,咋这能。”可是,爷爷是再也看不到了。爷爷、奶奶,如今农村翻天覆地的变化,是他们做梦都难以想象的吧。收割麦子,再也不是个事儿了,再也不用顶着个大太阳、弯腰弓背、挥汗如雨,再也不用起五更睡半夜了。就几天的工夫,便万事大吉。该收的收了,该种的种了。没几天,玉米苗子,便在五月的阳光下喜滋滋地生长了,绿生生的,充满了生机。真的呢,眨眼工夫,大地就脱掉了金色的纱裙,换上了绿装。又像极了变戏法。

苏晴深感,他们这一代人正处在我们国家发展变化最是迅猛的阶段。可不是嘛,经济、科技、基建等领域无不发生了沧海桑田般的变化。自不必说,物资极大地丰富了,人们的生活水平前所未有的提高了,五爷那样的事情早已成为了历史,再也不愁了吃穿,还讲究起了养生,要吃得健康。电脑、智能手机早已普及,互联网、AI技术、信息化、数字化等新鲜事物,让人应接不暇,更是大大地便利了人们的生活。那一天,苏晴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了盾构机的施工情景,她真是被震撼到了,有认知被颠覆的感觉。盾构机。怎样一个巨无霸!几层楼高,动辄几十米长。原来,挖掘城市地铁隧道、挖掘海洋隧道、钻山打洞,都是这么个铁家伙在进行,真乃打通地下世界的超级神器。那钢牙利齿,不要说泥土了,再坚硬的岩石在它面前也不在话下,瞬间成为碎石,绞肉机似的。更为神奇的是:它一边掘进,一边构建,身后牢固结实的混凝土隧道随即就筑成了。不仅极大地提高了工作效率,安全系数也最大限度地提高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五月,实在也是一个有着独特魅力的月份呢。苏晴想。五月的阳光是这样的灿烂、澄澈、真挚、热烈,庄稼、树木在五月的阳光下你追我赶生长;五月的风吹过田野、越过树梢,轻歌曼舞,欢畅又灵动;五月的河水似乎加紧了脚步,叮叮淙淙不停歇地流淌,流向远方……五月的一切一切啊,都蓬勃着一种向上的力量,都有着一种无比坚定的信念啊。

不知怎么,苏晴的一颗心也涨得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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