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无人问津的信箱,被钉子固定在一楼楼道口不碍事的1.5米高的墙壁上,由于这只信箱是二十三年前,本人搬新家后特意定制的,与小区物业原配的铁皮信箱显然格格不入。时间久了,它木质原材的外漆早已剥落,露出灰暗的木料本色,看上去越发觉得有种岁月沧桑的况味。
回眸20世纪95年代,身为60后的我赶上改革开放的浪潮,从皖南来到温州,寻找新的生活出路,用当年媒体流行语的说法,叫作进城做“淘金”梦。
经过一年多的辗转折腾,两次跳槽,终于拥有一份稳定工作。人在他乡,解决了就业,其实就是解决了温饱,然而精神上似乎又缺少些什么。于是,作为一名文学青年的我重启文学梦,希望通过写作来消除身在异乡的孤独与寂寞。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每每夜晚“爬格子”完成的关于打工之类的豆腐块文章,投寄到报刊之后大多获得发表。由于那会儿,文化娱乐的外在条件处于待开发状态,许许多多民工的业余精神生活相对来说还比较枯燥,因此,我这个有点会写作的打工仔很快受到一些民工兄弟们的羡慕,并且通过写作的途径幸运地认识了几位打工妹,也称笔友。她们大多是70后,有的来自皖北,有的来自河南或江西,彼此工作环境不同,但喜欢阅读与文学写作的梦想是一致的。笔友之间,书信传情,交流工作上的心得,以及生活中的所感所悟,为寂寞的打工时光增添一份温情和乐趣。
“朋友,你知道吗?此刻,我的家乡正下着雪,窗外雪花纷飞,我正趴在被窝里一字一句地给远方的朋友写信,捎去我的思念,祝你新年快乐!”大约是1996年新春来临之际,我读着一位曾在温州的打工妹,她从家乡江苏连云港寄来的信件,一边默念着,一边感动得浑身热乎乎的。
俗话说,家书抵万金,乡音金不换。可是,时光倒流至三十年前,打个长途电话竟然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关键是老家当年只有乡街上一两户小卖部人家才有座机。我想给父母打个长途电话,起码要前后两次才能成功通话,第一次是先打个电话“预约”,提前让拥有座机的老乡帮忙传话,说好某个时间节点,让父母准时来接电话。第二次如约再次拨通长途电话时,如果有什么插曲,比如老乡口信没有及时传达,父母还不知情,那么还得拨打第三次。偶尔,也会写信,然而父母都是文盲,收到信也得请村里识字的邻居帮忙念,非常不便。这是改革开放初期客观条件存在着的局限性,过来人几乎都有深刻体会。
回顾自身从乡村到城市的打工岁月,书信往来,是心灵的港湾与精神寄托。投稿也好,家书也罢,往信封右上角贴上一枚邮票的那一刻,心里装着一份莫名的期待,而每次收到信件都舍不得立马拆开,总是习惯让渴望的情绪平静一会儿,以免渴望变成了失望。那会儿,走在大街上,路边的一些报刊亭、电话亭,以及矮胖圆实的邮电局专属信箱,在来自大江南北之打工人心里不仅是一道道美丽的风景线,更是与家乡传递亲情与音讯的心灵港湾。
2003年秋天,本人在打工的城市购买了一套二手房,从此,不仅拥有了一个家,而且温州也属于人生的第二故乡。搬进新家居住之后,出于写作、投稿的需要,我从一家门窗加工作坊处,定制一个专门的信箱,固定在一楼楼道口,于是就有了文章开头的一段文字。其实,小区楼道口有现成的标配铁盒式信箱,但那种格式化的信箱只适合存放报纸,而我那些年每年都有订阅期刊的习惯。我定制的信箱,同时可以塞进五六本期刊。
随着网络时代的发展,后来有了QQ,自然就有了QQ邮箱,并且又有了网易邮箱。这些邮箱,刚开始使用频率还是高的,那是因为那会儿写作激情持续升温,投稿频率较高,偶尔也会与一些靠谱的编辑互相交流,网络邮箱一时成为传递信息必不可少的工具之一。
曾经,在相当长的一段岁月里,每每下班归来,回家之前,都习惯性地先打开固定在一楼楼道口那只呈暗棕色的信箱,瞧一瞧里面可有期刊或信件。很多时候,明明知道信箱里空空如也,仍习惯性地打开它,仿佛每一次打开信箱都是一次时空对话,以及遥想远方的心灵感应及信息传递的自觉行为的过程。身为一名业余作者,从写作、投稿的期待,到收到信件的渴望,或喜悦或失落,其过程像一束光,成就了生活的底色;像隐藏在时空里的五线谱,谱写了一位民工人生的乐章。
社会发展日新月异,微信时代,为人们的信息交流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便捷与效率,然而,于我而言却失去一种莫名的期待和渴望。2018年春,创办了秋浦堂茶庄,生意不温不火,就自称“傅大作家工作室”。窃以为工作室是游子的一种情怀,在繁华的都市里,在岁月渐老的人生旅途中,为一颗漂泊的灵魂打造一方栖息地。犹记得工作室房子刚买下装潢的时候,楼道口一块废弃的电表箱,张着一个黑洞,师傅提议用砖头给它堵上,外面再粉一层白色油漆。我连忙表示拒绝,在我的要求与设想下,废弃的电表箱缺口,改装成一只拥有独立门窗的信箱,而且外观看上去比较洋气。如今,虽然自费订阅的报刊少了,但中国作家协会、浙江省作家协会等相关单位每年都有刊物赠阅。那么,这只不起眼的信箱,在主人文学激情不减当年的日子里,依然彰显着传递音讯的功能。
信箱,一个普通的物件,从被人们惦记到被岁月遗忘,是时代进步,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只是,如我这样喜欢念旧的人,却时常怀念写信的日子里,那种无拘无束的情感表达状态。或许,将来的某一天被遗忘的不只是一只信箱,而是人生岁月中曾经梦想过的诸多美好初心;写作,终究不只是心灵的抵达,更是一场无声地与被岁月遗忘的抵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