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书（组诗）

@失眠

既然睡不着，那就写诗吧

刚写一字，我就听到了鼾声

诗好像睡着了

月光冲淡了墨汁

夜风在褪色的诗行间徘徊

我的笔尖悬停于白纸的空旷

一首沉睡的诗

约等于一个装睡的人

我的白昼沉入永夜

在夜的胸腔里

敲出不肯安息的鼓点

2025.10.31

@墓碑

一块墓碑被路边的几丛灌木

抱在怀里

像抱着时光的沉砾

到处都在开发，碑文无处可躲

只能央求带刺的灌木

锁住归途

在这深秋的季节，石头上的鲜花

把我吸引过去——

花是假的，墓碑却是真的

逝者已镌入石髓

而挖机正在修改泥土的记忆

@速度

一辆低速四轮电动车

载着她的老年，慢吞吞地走着

阳光把银发照成一面镜子

我匆匆掠过

来不及窥视镜中的自己

她就被缩进后视镜的角落

小成一只蚂蚁

而我并没有超越的欢愉

我放慢速度，停下来

看野花拉住秋风的衣角

从鸟鸣里抽出丝线，编成鸟笼

再把清澈的婉转囚进去

看流水怎样利用落差，拼命奔涌

从风里抽出秋天的刃

却怎么也砍不落一片香樟叶的倔强

就在银杏叶的火苗点燃我的目光时

她悄悄超过了我——

生命的阶梯有高有低

指纹里的天气各不相同

@红灯

绿灯亮起

十字路横停竖行

她并没有起步

像横行人

我按一下喇叭

她扭头看看我

那眼神

像看一盏红灯

@空

檐下的空坛子装满雨水

像老天储存的眼泪

几只孑孓在狭小的空间欢快地一屈一伸

一小片蓝天掉进坛子

怎么也爬不上来

坛口，一面清澈的镜子映出父亲的脸

这是父亲的酒坛子

装过父亲一生的快乐

父亲去世后，它带着还没喝完的酒

被一只手丢在了风雨够得着的地方

父亲一生爱酒，没酒他就感觉空落落的

坛子也爱酒，没酒即使装满水

也是空的

就像我现在的心，也是空的

2025.11.2

@没人的时候

银杏树在夕阳处集结

黑天鹅在湖面上洗白

桂花开出满天星，香气光芒四射

鸟鸣在水中浣洗树上的尘埃

环湖小火车像停走的秒针

铁轨被锈捂住了眼睛

偌大的银杏天鹅湖

竟没有一人游览

我站在水边与影子对视

一只黑游过来，扑棱扑棱翅膀：

"你不是人啊"

是啊，我是人吗？

在没人的时候

有时真感觉我不是人

而是一棵被虫子啃噬年轮的树

或者一株被季节反复涂改的草

@镜中书

坐在一面镜子旁看书

排成队的字，拽着我的目光

一句一句地把我拉进

故事的漩涡

鸟鸣在字缝反复弹跳

流水被行距折叠

继续寻找新的路径

崖壁攀爬的阳光

在一棵岩松上筑巢

攀登的人被一团云雾

拽出我的视线

一抬头，见一人坐在镜中

像另一个我

我赶紧起身逃离

那人也起身，变成影子

在我身后编织另一本书

@孤独的颜色

当第一片雪花落成一条曲线

有一种颜色孤独起来

北风缩紧衣领，露出细密的针脚

那是春风缝制的棉衣

三千暖意，在屋里抱成火种

雪越下越大，风越吹越紧，冰越结越厚

灯火在窗内照镜子。窗外的白成群结队

像春天的蜂群，偶遇一片花海

大地站起身，抖不落肩上的雪屑——

村庄不是村庄，麦田不是麦田，河流不是河流，草木不是草木

唯有白还是那种白——

寂静，冷清，孤独

当我用比草还轻的影子

踏上雪衾，却踩出了一个个

深深的脚窝

@寂静的夜

夜寂静如初

鼾声是夜的背景音乐

旋律的流水

绕过夜空的崎岖

喂养灯芯里的鱼

每盏灯都在各扫门前雪

却扫不走屋顶的月光——

瓦楞是星星的鞍马

瓦槽是月光的滑梯

有一缕滑落在我脸上

我借光拾起虫鸣

穿成一串萤火

照亮夜的沉默

2025.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