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祁
网站用户
一
穿上制服戴上头盔，踏上昨天晚上刚给刷的很新很新的旧电动车。
实际上这制服短袖已经连续穿好多天了。上面只给发一件，但是每天都要不停地跑。你要知道，现在外面的天气很热很热，只要一出去，那热浪就直往你身上扑，把你裹得紧紧的，怎么也甩不掉，甩出来的只有一串一串的汗。这样一天跑下来，等到晚上回到合宿公寓，那衣服早都被汗浸透一遍又一遍，晚上搓完洗完之后又因为大家都很热的挤在一起，根本没办法调高一点本来就不怎么制冷的空调好让这短袖晾干，只能挂在外面，用夹子把它牢牢地夹在衣架上挂在窗外，为了不让它掉到楼下的垃圾桶里还要提心吊胆。白天把它拿下来虽然还有点潮湿，但不管怎样体温是会把它烘干的。
那个垃圾桶物业已经很多天没有清理了。有人说是因为这个公寓小区拖欠物业工资，事情没有谈拢，人家便索性不干了。本来还留下几个物业工隔一周还过来清一次，但是由于这根本是个没钱的活儿，渐渐地那几个物业工也不管了。每家每户的垃圾搁置在一处没人收拾，垃圾满出来之后每个人都会骂倒垃圾的人不长眼睛倒在外面，没看见这里已经满满当当了。垃圾满的溢到遍地都是，把窄窄的过道变得更窄。每次人们经过的时候都会不小心踩到个黑塑料袋，或者剩饭菜撒出来的汤汁，回头骂骂咧咧一句，然后就忘掉这件事继续往前赶。到了夏天更是臭气熏天，简直是生化武器。当然谁也不知道生化武器什么味儿，也不敢知道。只是那一堆垃圾的味道实在不好，能把人窒息的臭。
但是又怎么样呢。
只要把窗户关紧一点，臭味就不会飘上来。
打开手机，登录平台页面，手机屏幕因为太过刺眼的阳光十分晦暗。
看不清！
把它拿进身体投下的阴影，这才看到屏幕上的字。开启接单状态……好了！呀，有个十块钱的单！除却平台费，可以赚上六块钱。还算不错。一日之计在于晨，六六大顺，就由这六块钱开启今天的好运！
把手机放到之前拼团购买的便宜手机支架上，就杵在两个反光镜的中间，成为车头上第三个竖起来的家伙。你别说，这几块钱买的东西还是挺耐用的。现在还是有点便宜又好用的东西对吧？
拧了拧车把，刚往前冲了一段，突然想起来忘了戴耳机，连忙停下来手忙脚乱在口袋里翻找。没有！脑子一灵光想起来昨天晚上把它放到床头，于是急急忙忙跳下电动车蹿上楼梯冲进房门。听到几个正在床上睡觉的叔暗骂了一声，顿时感到不自在，火烧屁股一样拿起耳机就继续往外冲，轻轻带上门。
过了几分钟了？会不会超时？
火急火燎地再次准备好一切，我碾着从垃圾桶掉落下来侵占道路的塑料瓶冲出院门。耳机因为耳朵的汗往下滑。然后再狠狠地把它塞进耳朵里。
二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送达！”
风在呼啸。但是又听不到它在呼啸。只感觉整个世界都黏在一起了。风也是黏的，把短袖湿湿的糊在身上。
现在要去的是一家奶茶店。据经验而言应当是在大商场里，一看地址果然如此。
一天当中最乐意接的单子除了大钱以外当属于此！因为商场里有非常足的冷气，是在合租公寓里无法享受到的，也是在外面奔驰过后最渴望的。走进商场，每一个张开的毛孔此时都在吞吐着凉意，禁不住竟打了个寒颤。里面有好多好多穿着漂亮衣服的人。一开始穿着制服进到这里面自己还是有点不自在，但是后来想到他们指不定也得吃自己送的外卖，于是莫名其妙的就挺起来背了。尽管一直以来妈都说自己没出息背就挺不直。可是会有出息的！夏天正是炎热的时候，大家都不愿意出门，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只要这几个月肯踏实干好好赚，肯定能有一大笔钱，房贷还上了，欠债还清了，到时候回家再带点特产，也好让他们高兴高兴。
奶茶店在哪里来着？
对了，有些商场不像之前的老商场规规矩矩的，整的里面的构造老让人摸不着头脑。说句实话，在里面迷路的时候，之前怕问人，每次都得自己去找地图导引。有的商场还好，标的很清晰，有的时候上面一大堆洋文，看都看不懂。有几次还因此超时被店家和顾客骂甚至打差评……不不不，可别误会，这只是屈指可数的一两次！并且到最后也达成了好的协商结果，虽然还是被扣了钱吧，但这可不会影响我总体的优秀配送履历。后来就学会脸皮厚着问，虽然有些戴墨镜的会笑话说你看那些指示牌不就好了，但也不好说自己连指示牌都看不明白——总不能给商场老板打差评，人家可是不会被扣工资的。
找到了！已经做好了。
掂着这一杯奶茶，叫什么来着？什么啵啵还是什么啾啾？其实感觉就像是勾兑的小甜水。现在这些饮料越来越贵了，一杯就顶我几顿饭钱了，之前看见那么多人买为了尝尝味自己也狠心买过，看着店员放进去那么多圆的方的黑的透明的稠的稀的进去确实有点发怵，喝到嘴里好像确实是好喝，但不管怎么说实在是对钱包不太好。现在有人愿意掏配送费掏平台费买这个，真是看人杀猪嫌肉疼。但是也算庆幸，自己也能从中捞口饭吃。不管怎样，先好好享受一下这冷风……呀，看到那边提供给顾客休息的长椅上躺着些和我一样穿着工作服的人。外面是很热，热的跟蒸笼一样，有的时候实在没时间休息或者实在受不了炎热的时候，最方便的方法就是在这些大商场里歇几分钟稳稳神。不过今天自己可不能休息！得抓紧现在单子多的时间多跑几单。
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尖尖的声音直指躺着的人：“什么脸呢没羞没臊的在公共场合这样躺着！这么脏！没看见大家都没办法坐在这里休息了吗？”对，这种事也是会发生的。确实，不管怎么样占用公共的位置躺下确实影响不好，所以我大多数情况都是坐在地上，虽然也会被咕哝几句。但是被说了那么几句又怎么样呢？嗨！人还是没脸皮好活些对吧。
最后一秒享受这凉爽，趁着凉意还没彻底远离扒开门就麻利地冲向电动车的位置。
希望没有被保安挪走。
三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送达！”
这上面写的店家地址是在哪啊？
顺着订单提示的地址找，弯弯绕绕地在这片楼距显然很挤的地方兜兜转转。虽然阴凉地是很多，但是热热的空气是一点也不少，水泥地腾腾地冒着热气有着将人的鞋底热化的潜力。路两边有人支起个折叠凳坐着，明明全身都湿透还是坐在那里拿着已经枝杈起来的大蒲扇不停地摇。还有几个“清仓大甩卖”“亏本处理！抓紧抢购”的大标语贴在玻璃推拉门上，但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老板娘就坐在店里死盯着门外过路的人，像是看上了谁谁的钱包就会被吃了一样，不免得有些紧张，于是脚下加快了几步。
这么多歪歪斜斜的店招牌，但是没有这家店啊……
疑惑的当间突然想起来了，之前好像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问了商家得到简短的回复之后拐到一个挤在楼道中间只开了一个小门的地方，还没进去就听见隆隆的声音，随后马上就受到了沸腾的热浪袭击。
那是从里面的锅灶轰出来的，里面甚至要比外面更热，抬头就看到像是夫妇俩的两人满头大汗地忙活。劣质的抽油烟机的嚎叫淹没了所有声音，墙上和地上附着着厚厚的油污，还有仿佛刻进了地板的满地的脏脚印。
对，这些店家是没有店面的。因为付不起房租或者为了提高利润，一些店只专门做外卖，隐藏在楼宇深处。
里面没有空调。抽油烟机可能是个老伙计，叫得响却不干活，颤抖的机身吐出浓重的油烟气，把这个小小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呛得让人难以开口。油烟里面就隐着一对夫妇俩。一个忙着炒菜，颠勺颠出来的菜掉在油油的桌子上，一个忙着把菜和米都塞进包装盒里，脸颊上的汗源源不断往下淌，于是边用手背擦汗边继续干活。正要开口问订单，只听见一个尖锐的电话打来，包装的丈夫就直接拿起手机接听了。真是奇怪！铃声居然刺穿了噪声和油烟让他听见了！
“喂！什么？！听不见！！房租？缓几天行不！哥俺也知道，咱俩都老难……”
看他打电话抬头的功夫注意到了自己，我连忙比着手势向他展示了订单。他眯着眼睛蹙紧了眉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像枯死的树皮。他宽起胳膊就抄起一个装好的饭盒递过来，嘴上并没有因此停下。
“啊？！缓几天吧，俺孩儿还在上学……”
刚拿上包装好的外卖我就因为实在受不了这里的温度和气味冲出来，外面的温度似乎要比里面这个像火焰山的地方要更好一些。但是毕竟也没好多少，汗出的仿佛要脱水了一半。
临走之前我看到旁边满头大汗的妻子也抬起头来，尖声喊着什么，跨上电动车之后老板的声音就被抽油烟机的声音掩埋了。
老板的声音听不到了。
四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送达！”
这是一束玫瑰花。浓香的花瓣划下几滴玻璃般的水珠。这么大一束，想必是小年轻表达爱意的花吧！
想到这里还是有一点感慨。之前有一段不太成功的感情经历，两个人一起相约毕业之后一直走到永远，到最后还是因为两人都不成熟，也没有什么经济能力给对方生活的保障，于是不欢而散。她说她会去大城市打工挣大钱，总比仅仅依靠着没出息的自己更强一点。之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还是历历在目，不时在晚上因为隔壁床铺打鼾睡不着的时候就会躺在床上嚼着回忆入睡。现在想来真是遗憾，没什么浪漫细胞的自己竟然没有送出去过一束花。
不知道是什么心理，这次的订单完成的非常快，不一会儿就到达了目的地。打完电话叫顾客来取之后一看表，离最晚送达时间还有十分钟呢。但是，为什么没有人来呢？
左等右等半天，还是没有人来。还没来得及询问状况，一通电话就从耳机里刺耳地炸响。
“喂！为什么还没送到！！”
刚按下接听键一声怒吼就窜了出来，旁边还有个尖细的骂声。我懵圈地到处张望，没有看到有谁拿着手机怒吼。和他掰扯了半天，才弄清楚他填错了地址，真正的收货地点距离这里足足有三公里，而距离准时宝规定的时间只有不到五分钟了。你知道吗？如果超时的话不光顾客可能会给差评，平台还会对骑手进行处罚，你要知道一天天的实际上赚不了多少，平台把人当牛马使，只要慢了半步鞭子就会狠狠落下。所以听到这话，我一下心里就乱了套，狠拧了一把电动车一下蹿了出去却差点撞到路过的人，让呼啸的风声捎去大声的道歉，那人的骂声也被甩在了后面。
老天爷不作美！一路上竟然都是红灯。虽然天色已晚但是仍然热得像蒸笼，黑压压的天空扼住喉咙让人喘不过来气。我看到前面交警红蓝色的光一亮一亮，心脏脱了缰似的一跳一跳。绿灯还没亮起我就预判到位马上开足马力，一只手却截断了去路，猛一刹闸差点栽倒交警身上。“慢点慢点，要是撞到人成死鬼了怎么办？现在还没绿灯。”话音未落，绿灯就亮起来了。他放开手，转头跟旁边搭班的同事抱怨：“这年头外卖骑手横冲直撞的，我前一段时间值班的时候就撞进医院了好几个……”听着他的话音在身后越来越小，还是慢悠悠骑了一段时间，确定已经脱离了交警的视野就开始狂飙。
等到终于气喘吁吁地到了地方，就看到街上的路灯下有两个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不就是一束破花！你在吵闹些什么！”
“我重视的是花吗！是心意！！你根本不在意我！”
“我都说了是地址填错的缘故！”
“你要是真的上心了会填错地址吗？！”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对我这么大吼大叫？好像不是每天花钱给你买这买那的不是我一样！”
“你的那些破玩意儿我要了吗？……你根本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地上两个人的剪影明明贴在一起，却好像离得好远好远。不敢上前，但是不得不上前。那人用余光瞥到，一把把花从我的手里抢过甩到对方面前，大吼道：“花来了！你满意了吗？！”
于是破碎的花瓣流下泪水。
哦。是那个人的眼泪。
五
电动车没什么电了。
把电动车停到“停车棚”里，我在草堆里扒拉半天找到从楼上垂下来的电插座，给电动车充上电。
这个“停车棚”实际上并不是停车棚，只是楼房前面的一小块空地，歪歪斜斜地停了好多大大小小的车，上面还贴心地盖了个大塑料布，这样的话鸟屎就不会像之前那样污染车辆，砸出一个个的白色斑点。
其实这个小区也是有停车的位置的。但是那车位一个就要每月交费交个上百，这谁交的起！哦对，还是有人的，毕竟那车位还是停得满满当当。还有那看车的大爷，每天坐在那里凶神恶煞的，眼尖得很呢，看见哪个车顶着个他不认得的车牌号溜进去他就会腾的站起来大声嚷嚷叫他滚蛋。本来他也看这个小小的“停车棚”不满，挪了好多次，但是据说好像是有一次把停在这里的一辆自行车丢进草丛里面之后跟一位大哥干了一架，第二天看到他的时候好像脸上还挂了彩，从此之后他就也只是看到就骂几句，也不再把车乱丢了。
嗨不想了不想了！脑袋昏昏沉沉的有点发懒了。
上楼梯的功夫，瞅了一眼手机上的数，除却平台费，今天挣了一百多块钱，也算是不小的收获了！一天天的虽然忙活得很，但是确实是比之前的活都要好赚些。最近干的那一个本来是跟了位大哥一起卸货，每天都要不停地给源源不断到来的货车卸货。一箱一箱的啤酒一箱一箱的米面从车上扛下来扛到仓库里，路虽然不远却累得很。那些箱子都硬挺，压得肩膀上背上被盖了章似的都是红的青的紫的。话虽如此那毕竟是塑料，因为大力的搬运抓手处总是会断掉，这个时候就会使人倒吸一口气，因为这些东西要是摔到地上坏了可是要翻倍赔偿的。虽然能赚个一百五两百，但是每天干完都得丢半条命，回到床上都是动弹不得，有大蛇在啃咬一样浑身上下都是疼，第二天却还要早早起来继续干。于是没几周就实在干不了了，省吃俭用凑了钱买个二手电动车干起了外卖。相对之前干的还是好些，不费多少力气，路全让电动车的两个轮子跑了。说起来轮子确实也磨损的厉害，这几日骑着也是相当不顺畅。本来想着今天回来顺路去维修店里面修修，但是路上电瓶车没电了，又实在没力气绕路走，才直接拖回来的。现在上几层台阶就摇摇晃晃的，眼皮子也很重，想必是今天出汗太多，又没喝多少水的缘故。而且这几天连续工作，跑了不少单，也是该好好歇歇了。诶呦，闻到垃圾桶那边传来的臭味了，真是熏死人了，得赶紧上去。
没踏几步，眼前一黑，就听到扑通一声了。
楼上的阿姨和一个老爷子从下面上来，看到楼梯上趴着的这人不免惊呼一声。
“呀！这人怎么睡在这里了！我的老天爷，出这么多汗！”
“中暑了吧？拿点藿香正气水呀！”
“咱家的早就用完了！你没想啊？咱家儿子这几天高空作业全给用完啦！这个点儿了要不找个跑腿送一下？”
“这用得着吗？出去跑一趟算了。”
“外面这么热，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找个跑腿花个几块钱对谁都好。”
在城市的角落，耳机里一遍遍传来这样的声音。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送达！
真实姓名：张启航
联系地址：北京师范大学（海淀校区）学12楼
学校：北京师范大学
专业：汉语言文学（励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