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我仍在奔跑
用脚步丈量,想念有多长
汗水在睫毛上结晶为底片
你眉眼间摇曳的微笑
渐渐显影成那时模样
蝉鸣在枝叶间调试着乐器
每一声震颤都校准着旧日波长
风掀起衣角时,忽然发觉
路上的影子 仍像那个夏天
和你并肩时的形状
鞋跟踏碎了露珠的梦
每一步都压着回忆的重量
直到朝阳将河面搅动成碎金
水波将你的轮廓投进瞳孔
才看清,想念早漫过了
紫薇花织就的夏末之墙
可否,给夏天另取个名字
想替夏天另取一个名字
像在无人角落,换一种称呼
偷偷喊你。这样想时
蝉鸣已先于呼吸涌进窗棂——
她正把裙裾旋成荷叶的弧度
紫薇花簪斜插鬓边,发梢沾着
整个正午的滚烫。而我的影子
浸着你眼波里的甜
她给楼群镀上浅绿
替江湾揉碎落日的金箔
遥远的故乡,八月的田埂上
她席地而坐的模样,真美
稻浪翻涌,红蜻蜓缓缓飞
有时,积雨云在瓦檐下低吼
她举着闪电的银剪,将闷热
裁作千万匹奔涌的浪,嘉陵江
便成了她摇落的银铃
此刻空调吐纳着冷雾
指尖划过发烫的手机屏
微信背景图里,你去年的笑涡
慢慢融化,像薄荷糖渗入杯壁
突然振动的寂静里
仿佛那年夏天的雨夜
你欲言又止的呢喃:“若夏天
有另一个名字,该是那枚
未寄出的青梅,至今仍被你
深藏在时光里”
盛夏的石榴
谁的手指,掠过夏日的火焰
从叶隙摘下,这倔强的青涩
剥开她盔甲般的沉默
袒露出,一粒粒玛瑙的私语
跌进昨晚,我未写完的诗行
风用舌尖舔舐那绽裂的伤口
她贴着滚烫的水泥地面
像封揉皱的,十七岁的情书
蜷在正午的寂静里
蝉鸣骤停的刹那,她梦见
自己的沉,正压弯九月的枝头
而某个黄昏,会有一双手
轻轻接住,她下坠的轻盈
以新月,叩开她酿了一生的甜
蝉鸣撞碎半个立秋
空调外机像一只铁蜘蛛
吸附在墙面上,发出闷哑的低吼
把蒸腾的暑气拧成春的形状
你用吸管搅碎一杯冰棱的脆响
一粒蝉鸣撞碎在双层玻璃上
碎成去年的旧照片
我数着遥控器的按键
冷雾漫过睫毛,突然看见镜中
自己的眼眶里,正燃烧着一团
未寄出的火焰
我听见骨节里的齿轮
咔咔作响,正以心跳的频率
啃食立秋日正午的囚笼
哦,这沿玻璃裂痕渗出的火焰!
风在奔跑
云,是它斜披肩头的长袍
树木,楼群,路灯杆
都成了它掠过的路标
它撕开冻土,分娩春潮
吹黄稻浪,摇落蝉鸣,卷来瑞雪
把日历上的二十四节气
串成流动的念珠
它仍在继续奔跑
踏碎冰河的镣铐,吻平峰峦的冻伤
阡陌在指尖舒展成五线谱
将飞鸟的啼鸣
谱作原野的交响
奔跑是它的魂魄和名字
也是一生的注脚。因而
它从不敢驻足,一旦驻足
就不再是风,而是沉向大地的
一缕失重的叹息
无题
雨下了一夜
终究,把自己凝成了水洼
梦做了一宿
还是,碎成了睫毛上的露珠
窗外的风
还在吹,翻过对面屋顶
三佛寺后山,苦楝树的叶子
还在绿,绿得发愣
但我不再赞美了
无论春天,还是爱情
紫薇摇曳的黄昏
落日吻过一江碧水,岸那边
你的名字划过游鱼的唇边
荡开成一圈圈波纹
滨江路上,风揉皱了那么多
行人的身影,她们都不是你
紫薇花高悬枝头,这火焰
滚烫的寂静中,摇落半城黄昏
谁试图藏起日渐枯槁的蝉鸣
像藏起一个梦,在夏天被遗忘之前
将想念的惊雷安放于枕畔
待某个午夜,突然炸响
纵使所有花儿背弃了季节
紫薇,仍独立于暮色中央
更执拗地盛开,以全副的蕊
向秋天递出所有未说的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