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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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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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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娘

 

/萧萧

(一)

娘一句,世间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我便乘着娘的足迹去探个究竟。

娘叫翠花,在烟波浩渺的南洞庭湖畔有一个叫湘阴县的小县城,距县城12华里路有一个紫花村,紫花村边有一条河叫洋沙湖,娘与水相伴,撑船为生。

娘上有四个哥哥,下有四个弟弟,在家里的地位造就了她的无法无天。娘不喜欢像别的女子一样藏在闺房绣花织锦,她喜欢划船。15岁时,娘哭着闹着要家里给她买了一条小木划子到洋沙湖去荡渡船。荡渡船是生活在河边人的生存之计,在那个年代是没有女人愿意干的。

洋沙湖上岛屿、浅滩、冲沟、湖汊交错,有李家汊、吴家渡、野鸭冲、上壩汊、下壩汊共48冲汊。每个汊河里有好几个村,萧家村、竹山屋、紫花村都隐匿在这汊河岸滩里。那个年代,没有水闸,没有桥梁,村民外出走亲访友、买进卖出都要去洋沙湖坐渡船。

洋沙湖水域浅而小,娘的小木划子船身狭小,荡浆划行。娘找来一床浅色被单、一根竹竿,琢磨着制成一片小风帆。微风来了,不用荡浆,船像轻飞的燕子似的在湖面上飞快地穿梭。别人都学着娘的方法做风帆,但没人能做出娘风帆的样子,行船的速度更比不上她。没有风的时候,娘坐在船艄,像男伢子一样,两脚踏在浆柄末端用力一伸一缩蹬踏,双手控制着桨把,驾着小船自由自在地往返这个汊口那个渡口。

娘渡船时从不主动问客人要钱,给不给都无所谓,有人给一个鸡蛋,有人用手抓一两把米,也有人会放下一些零钱。娘家境稍好,挣的钱从不用上交,有时会去铺子里买她最喜欢吃的糖粒子,剩余的钱都借给困难的村民。娘不识字,不知道记帐,借的钱还与没还她也不清楚。

一日,娘照常在渡口渡客,遇上了几个日伪军。远远地只见老日的叽哩咕啦连比带划说些什么,娘听不懂,但根据他们的手势判断,估计是想弄些吃的。村民闻信吓得赶紧往地窖跑,到了安全地点,外婆才发现没娘的踪影。村民们暗暗嘀咕,翠花这野丫头,只怕会成为老日的……娘不以为然,始终把船停在隔老日的几米开外的地方,她也用手比划着,要他们跟她的船去寻找食物。娘的船在前面行,老日的找到一条弃船在后面跟。娘保持着距离,一直划啊划,约一柱香的时间,娘带着他们划到了浩浩汤汤的洞庭湖。老日的还没摸清东南西北,娘荡着小划子,在一个纵横交错的小汊口突然加快速度甩掉了日本人,一溜烟跑了。800里洞庭气象万千,老日的最后宿命如何,谁也无从知晓。

从此,娘野丫头的名声在方圆十里嘎嘎响。一个姑娘家家船荡得好,收钱又大方,很多人常常等着坐娘的船。

爹住在上壩汊的萧家村,萧家村的对面就是紫花村,他每天在洋沙湖的各个汊口之间穿梭,因家境贫寒,28岁了还没娶堂客。

爹心里其实有个人。他在洋沙湖坐过渡船,听说过荡渡船的野姑娘翠花的故事,知道她没对象。爹相中了翠花个头大,有力气,会驾船,好生崽,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如果能娶上,肯定是个好当家。爹找了个借口租了娘的船去县城装大粪。爹脑瓜子灵活,行船时接过娘手里的桨自己摇,让娘一路歇息,一边给娘讲故事。爹从冒进过学堂门,不会写一个字,但他认得字,会打算盘,会讲传奇故事。

一路上,爹给娘讲年少时和爷爷经商的故事,11岁丧父后白手起家做生意的故事,屈原在我们这里投江的故事。爹说完故事,又给娘唱起自编的“行船调”

长沙一站到潼关,青竹湾河营田磊石山;

鹿角下水城陵矶,压烂毛埠石头关;

嘉鱼簰州荆口驿,黄鹤楼中吹玉笛;

汉口开船往青山,问你阳罗湾不湾②?

阳罗不湾调直走,驼风③怕得双江口;

双江口,口双江,水扫巴河南溪驿;

道石湖内水茫茫,渭阳挂口到徐州

……

爹讲的摸鱼故事、屈原投江故事,唯美的《行船调》深深地打动了翠花的心。她的脸庞羞涩地起了红晕。装运大粪回家后,爹麻起胆子托媒人去提亲。

翠花快20岁了还未出嫁,提亲的人早就络绎不绝,只是因为她一直像一个野丫头,根本不放在心上。这一次,她看见媒人来了却连连点头。娘喜欢船,喜欢上了驾船的人,嫁给船工,成了船娘。

婚后的日子比娘家苦多了。娘每天荡的那条小木划子作为了陪嫁品,爹用所有的积蓄和娘的嫁妆倾囊所有买了一条5吨重的小乌篷船,加入了县木帆船合作社。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一辈子在洞庭湖、长江与船与水打交道。

时光流淌。船渐渐换大,爹娘划船的工具变成了篙和橹。篙可以直接触及水底和河岸,使用轻便。橹是比桨先进的划船工具,效率高而不占水面,还可推进和操纵航向。但不管是桨还是篙和橹,都需要人力,都是在洞庭湖浅水航道使用。

人力撑船,顺风顺水时还好,比较轻松,若是碰上逆风逆水,靠人力来撑船就可想而知了,得使出自己的浑身蛮力来撑船。

幼时不懂事,我从没觉得爹娘撑船苦,撑船多好玩。我们家一条木帆船,在洞庭湖里划啊划,运化肥,运副食品,装红砖,装煤炭,送到各个乡镇。化肥塑料包装破了,娘捧着在船舱里扫来的几斤雪一样的化肥可以换回我爱吃的“猫屎筒”。装副食品的麻布袋我偷偷地用手指抠个孔,“鸡杂”“小花片”可以吃个饱。

长大一点点,我觉得爹娘撑船苦的是孩子。爹娘一直在船上,我从小就在岸上读寄宿,很久很久船靠岸了才能回家吃一次饭。船民有自己的子弟学校,学校里读书的学生并不全是我们船队的人,附近的农户、周边的居民和相邻一个叫窑村的孩子都会来我们学校读书。这样一来,学校里有四类人读书。这四类人自动分为四个帮派。最牛的是周边的居民,他们自诩为城里人,却跑到我们的子弟学校来读书。叫化子想赶走守庙人,每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自认为是吃国家粮的,目空一切,瞧不起任何人,称所有区别于他们的人为乡里人。船民也吃国家粮,但地位不高,社会上流传着一种说法,驾船的人都很“拐”,称我们为“船拐子”。农户的孩子地位最低,大家都叫农户为“农醒子”,“醒子”就是很蠢,很二百五。窑村的孩子不吃国家粮,他们靠着一股子蛮劲打出来地位。在我们湘阴县城,自古以来就有“湘阴有个万窑窝,未有湘阴先有窑”的传说。烧窑的都很厉害,人称“窑炸子”,没人敢惹。四股势力的人各不相让,驾船的人不要别人叫船拐子,烧窑的不要别人叫窑炸子,种田的当然不要人叫他们农醒子。如果有人不信邪,偏要这样叫,在那帮人眼里就是骂了祖宗,势必每次就会引起战斗。那时,我最讨厌别人问我娘是干嘛的,怕别人说我是船拐子的孩子。

关于这些称呼的渊源,据说背后隐藏着一段极为奇妙的往事。时光倒流至很久以前,一位船民在河水中捕捞了一满船鲜鱼,他划着小船来到县城,经过一番叫卖,成功地将这些鱼儿换了钱。他用赚到的钱到窑村收购了一些小罐子、瓦钵子之类的小窑货。把窑货贩卖到湖北后净赚了一倍。船民返家后又用这些钱从农户手中购买了一船黄豆,将豆子又以两倍的价格卖给窑民。窑民用窑器培育豆芽菜,船民又收购豆芽菜以高价卖给城里居民。窑民用窑活种豆芽菜赚了钱后,就将窑货更便宜地卖给船民。就这样,船民、农民、窑民和城里人之间形成了一条奇妙的商业链条。而在这个商业运作中,大家说最拐的人是船民,他赚得最多。最朴实的是农民,船拐子、农醒子、窑炸子和城里人这些称呼,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流传开来,成了他们各自的代称。

(二)

船舶发展进入新时代后,水运公司业务蒸蒸日上,公司更名为航运总公司。家里换了一条65吨的钢驳船,一切都是机械化,再也不用拉纤摇橹荡桨,再也不用自己挑沙子、扛芦苇。船越行越远,从洞庭湖驶向长江流域一带。终于不再依赖人力,常常起航一个星期都不靠岸,男人们轻松多了,开始有闲功唠家常。我喜欢躲在一旁,悄悄听父辈们讲述过去撑着木帆船在逆风逆水中行驶风浪间,多少次差点翻船丧命的那些惊险的往事。大家最喜欢调侃诉说我娘过去在船队里那些传奇的故事。

娘在船队里是特牛的人物,她的故事365夜都说不完。

最初行船靠人力,船往上行就拉纤,船往下行就摇橹。拉纤准确地说是背纤,男劳力带着几个小孩子,每人身上背着一条纤带子,人往前倾脚踩在泥巴上,使力时像一只虾子。爹最喜欢一边拉一边“嘿嘿嘿”地吆喝着“拉起纤来像虾公,放起风来像相公……”的顺口溜加油助威。年幼的我好羡慕大姐二姐可以上岸拉纤,觉得特好玩,却不知道她们拉纤的时候打着赤脚,踩着烂泥水,脚底常常被烂泥里的瓦片和玻璃划得血淋淋的。水流湍急风大浪大时,船民们会三四户人家先拉一条船,一条接一条船轮流拉纤。

把舵是一门技术活,舵把得好,行船速度就快。洞庭湖上,八百里波涛,行船走水,人家都是男人掌舵,娘从小荡渡船,早练出了十八般武艺,她掌舵像男人一样稳稳当当。娘掌舵技术高,我们家的船总比别人快很多,先到的船一天可以运两趟货。娘撑船的技术在船队让男工们都自叹不如。

在洞庭湖行船全凭双眼看烟囱吹烟,看大树随风摇摆的幅度和一些民间谚语来掌握风暴风向情况,娘从小学会了很多行船瑶,喜欢一边把舵一边哼:

正月初九玉皇暴

二月初二土地暴

二月十五花朝暴

三月三、九月九,无事莫到江边走

三月十五财神暴

四月八冻死鸭

五月初五冻死老黄牯

六月六杨泗暴

……

随着航舶业的发展,船安装了风帆,不再单纯依赖人力。风帆也有缺点,没有风,风帆动力便寸步难行。风力过大时若不及时收帆则容易产生桅杆断裂,船就有倾覆危险。最早横向安置的的方形风帆比较依赖风向,行船时无法逆风航行。后来,技术改进出现了纵帆,船可以逆风航行,叫做打镪。小时候我最怕的是船打镪,船舷离水很高,好像就会翻过来,尤其最怕遇到突如其来的风暴。

有一次,船装稻谷去湖北,迎着微风打着镪。当船行至岳阳城陵矶时,突然暴雨雷雨大作,正是夏天涨洪水时,一股回流水冲了过来,接着而来的是一个一个漩涡。娘镇定地掌控着舵把,驾驶船刚刚平安冲过回流水,盛夏天气竟突然刮来一股强劲的北风暴,很快,桅杆“咔嚓”一声折断了,船身倾斜,即将倒覆个底朝天。爹惊恐不已慌了手脚,而娘却冷静而麻利地收下风帆。在这恶劣天气,如果人乱了阵脚,船没了方向,将倾刻被漩涡掀翻,全家人都不能保命。

最惊险的一次当数在湖北洪湖遇险。那次总共有六条船,巨大的风浪将很多船冲挤在一起。我家的船冲到了岸边,撞到了河岸边一颗石头,船舷撞了一个小洞。所有人都吓坏了,必须赶紧卸货把船侧竖起来,然后让另一条船系一根绳索牵着,不让水涌进来,否则船会很快往下沉。船队的人全部出动,以最快速度帮我家把沙卵石卸到岸上,船身轻了,撞破的船舷慢慢浮出水面,破洞不再淹没在水里。但船行驶中途还是会进水,必须先用草纸、油漆桶的铁皮子把洞临时补上,平安返家后再大修。不巧的是,爹的脚被铁锚撞破了一大块皮,如果要想压好多层草纸,再用铁皮密密麻麻钉好,至少要站在水里钉好几个小时。数九寒天,河水冰冰凉的,风浪很大,帮船上的人都没时间也没人敢下水帮忙。娘并不会游泳,却二话没说,将爹拦了下来,自己跳了下去,整整站在水里钉了四个多小时。

娘把舵的技术在公司里人人称赞,有人想学都学不来。她还有一招绝技——驾倒船。有一次,船从醴陵回来,若经过一段礁多滩险水急路段抄近路,可以节约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回家可以多运一趟煤,多赚点运费,但需要把船艄掉头逆向把船倒放下来。父亲跪在船头,手里紧握着船篙子,生怕船倒流时母亲把持不住方向,船头撞到河岸。爹念叨着先辈们传承下来的平安咒,而娘镇定地手握舵把,像一个严阵以待的战士,船像瀑布一般倒放下来。大约十几分钟后,经过好几个激流,船到了风平浪静的河段。船队里没有人敢模仿我娘这驾倒船的技术。  

入社的船越来越多,水运的业务越来越好。装芦苇时两条船打帮在一起,两户人家各自出劳力装卸。有些打帮的船只出一个男劳力,爹只想自己一个人出工,想叫娘歇息一下,可娘为了多挣点力资钱,总是抢着背芦苇、扛化肥。百来斤的化肥男人都只能扛起一袋,娘能扛两袋。男人背一捆芦苇,她要背两捆。男劳力挑红砖多少口,娘也要挑多少。爹气得直骂娘,蠢堂客,莫这么拼命落。

爹娘驾着一条11吨的小木船,哪怕运一船尿素才挣12毛,运一次红砖,才挣25毛,但到了月底发工资时,爹娘总能领着比别人更多的薪水,不愁家里没饭吃,不愁孩子没学费。

船民的业务由合作社统筹安排,主要运送农资化肥、建材和副食品,运费按三七分红,收入按评分发工资。而评分是按一个人的工作成绩、体力、表现来评。女工一般最高分是55分,男的最高90分。评90分的是极少数党员骨干和积极分子,一般人最高评80分。爹年轻时就得了心脏病,船上的重劳力活全是娘一个人干,她比男人还要男人。公司给娘评了80分,拿的是男工的分子,这在女工中绝无仅有。

(三)

逆风逆水撑船算什么!风吹浪荡怕什么!爹说,船民一辈子最苦的事是女人在江河上生孩子。娘在船上生了七个孩子。

娘身高足有17,五大三粗,从小划船练出一身力气。那年腊月,爹娘从县城装棉花运到相距40里水路的屈原镇⑦。娘迎着北风摇了一天的橹,晚上,下腹胀痛,她坐在马桶上就把大姐屙了出来。因为还没足月,又是生头一个,爹娘都不知道是生了孩子。娘疼痛难忍,叫爹去倒掉,才发现有一根脐带连在了一起,拨开血糊糊的一堆,才发现是生下了一个小毛砣。爹吓得赶紧脱下身上的旧棉衣包上毛砣,拨脚就往屈原镇上跑,去找接生婆,娘和毛砣才化险为夷。

两年后,二姐出生了,生在5吨的小船上。又生下一个女儿,娘闷闷不乐,她想生一个带把的,男孩子才有力气驾船。娘越想生儿子越难生儿子,接下来几年里,娘生了两个儿子都夭折了。

第二年,船正在洞庭湖行驶,娘发作了又要生孩子。孩子脐带脱垂,等毛砣生下来后才发现在肚子里就死了。终于生了一个带把的,娘抱在怀里通宵未眠,一晚上不吃不喝不肯把毛砣扔掉。

船民都是白天行船晚上停泊。晚上一条小船停在一望无边的洞庭湖很害怕,为了有个伴,经常是两三条帮船停在一起。娘想生儿子,她不喜欢和别的船一起打帮,白天冒时间睡觉,晚上睡觉时几条船靠的那么近,隔着一个蔑蓬,说句悄悄话都能听得见,更别说做生儿子的事。

六十年代中期,合作社更名为城关运输公社,我们家换了一条7吨的木帆船。

农历5月初4那天,娘生第五个孩子。江河里风暴说来就来。这天,娘撑篙,爹拉纤,装了一船煤炭去往120余里水路的岳阳市。娘撑篙用力过猛,八个多月就发作了。娘腹痛如绞,鲜血浸湿了裤子。一时半会找不到接生婆,娘心里肠子都悔青了,生孩子向来流传着七成八败的说法,生怕毛砣崽又保不住。爹叫大姐烧了一壶热水,把剪刀放在煤油灯盏上消毒。娘慢慢使力,终于,毛砣下来了,可“包衣”没下来。娘血流不止,爹慌了手脚,他想起了有人说过的一个生孩子驱邪方法,找来一个粗瓷碗,舀了一大碗米。在船民心里,民以食为天,米就是天,就是宝物,宝物可以驱邪。米碗放在娘肚子上轻轻按压,爹对着洞庭湖水,口里念念有词。不一会儿,“包衣”就真的慢慢下来了。娘的命捡回来了,终于生了个带把的,娘喜欢得不得了。

七十年代初,运输合作社更名为水运公司,7吨的木帆船换成了11吨的木帆船。

我出生在洞庭湖一个叫魏家湾的地方,出生在这条11吨的船上。当时刚刚卸完一船尿素,天气预报说晚上有大风暴,如果不在天黑前赶回县城怕遇风暴。帮船一条一条接着往回赶了,谁也没料到娘就发作了。船民的孩子都在船上出生,船行到哪就生在哪,生的孩子多了,娘也学会了帮别人接生。这会儿没人帮忙,娘找到一把剪刀,简单地擦试了几下,自己把我接了下来。娘生下我后,血流如注,因风暴即将来临,爹和大姐二姐在岸上背纤,娘用手捧起一滩血倒掉,擦完身子硬撑着坐起来继续把舵行船,终于赶在风暴来临前回了县城。

娘还想生几个“带把的”,结果一路生下来都是姑娘。而在爹心里,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对四个女儿比儿子更疼爱。爹从来没动手打过女儿,但哥不听话就会打他。有一次哥欺负我,爹打了他一顿。傍晚时分,船刚靠岸,挨了打的哥哥跳上岸跑得无影无踪。哥哥失踪了,娘跳到河里要死要活,直到帮船上的人找回哥哥才罢休。爹气得大骂,蠢堂客,都是你惯坏的。从我懂事起,常听见爹骂娘蠢,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呀,蠢一世年!”

爹常常骂娘蠢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娘太重男轻女。

排行老满的我是女孩,娘喜欢叫我为“多余的”,我常常很自卑,生日时娘截然不同的两种做法也让我也很伤心。在我们家,每年只有哥哥生日时才会做一大桌菜,而四个女儿生日却静悄悄的。年幼时我甚至不知道一个人每年都有生日,以致在船队里闹了一个笑话。那年,哥哥生日,很多船停在一起,吃饭时帮船上的人坐在一起闲聊。我问娘,怎么哥哥每年都生日,而我从来都没有生日过,是不是我没有生日呢?帮船上的人笑得前俯后仰,差点掉到了河里。

在我7岁生日那年,头天晚上,我听到爹对娘说,给满闺女扯一身新衣吧,她马上就要上学了。娘哽咽着说,今年经济状况有好转,我把家里节余的粮票换成了布票,终于可以给孩子们添新衣了。老伴啊,你以为我往年不想呀,自己把家给我当,五个孩子读书,包括你娘,八张嘴要吃,四个女儿一碗水难端平,儿子生日搞几个菜也是给全家人一起吃啊。第二天,我穿上了人生第一件的确良衬衫。

驾船的人喜欢敬菩萨,船行到哪敬到哪,只要有庙的地方都去敬。娘喜欢敬洞庭庙,喜欢敬菩萨,求菩萨保佑每年一帆风顺。驾船的人很信禁忌,从来不要孩子们在吃鱼的时候将鱼身翻过来,更不喜欢小孩子在行船时哭泣。但不管如何信禁忌,船队里常常有人不慎落水,不幸淹死。我曾亲眼见过有个女人怀着孩子即将临盆,半夜淹死了。

船队有两户人家,刘子云家生了7个儿子,董运河家有7个女儿,刘家有两个儿子娶了董家两个女儿。刘董两家的船经常在一起打帮,两亲家在一起,行船时有个好照应。那年冬天,说句话哈口气都能结成冰,船舷上很滑很滑,一不小心就掉河里了。晚上,五条船都停靠在一个回流水的码头,准备第二天运尿素。半夜,所有人被一声凄厉的叫喊吓醒了。原来,董家的三女儿——刘家的二媳妇,孕期尿多,夜起小解掉进了河里。所有人迅速从船舱里钻了出来。这里有一个水闸,水深、漩多、浪急,掉下去就像到了掉到了一个深潭,每年都有人在这里淹死,就像一个魔咒。所有人把自家的手电筒都拿了出来照向河中心。这时,老刘家的二儿子已经跳进了河里去救妻子。他越游越远,却根本无法看到妻子的影子。大家议论纷纷:刘二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袄来不及脱就跳下了水;从这个码头上掉河里的人从来没有救上来过;这深潭下面有“水鬼”……“叫你女婿上来吧,你家大孙还需要爹,你们家女儿多,再给一个给他当媳妇!”就在这时,娘突然对董家父母说。霎时,董家的人怒发冲冠,所有人一片哗然。不一会,有人在叫,刘二已经不见人了……刘家还有三个已成年的儿子在船上,再也没人敢跳下去。在一旁的爹赶紧系好救生衣,准备下水。但掉进河里的两个人,人影都没了。船队里还有几个男劳力,没一人敢下水。娘跳出来拦着爹。两尸三命,大家都很伤心,似乎我娘说的那句话更令人心痛。爹知道根本就没有“水鬼”,他深知从这个回流水的深潭里掉下去肯定救不上来,娘只是说了句实话,但她突然迸出来的这句蠢话很长一段时间让爹感觉做不起人。

爹总是开口闭口说娘蠢,但在经济上从不管帐。单位上结算工资是按劳分配,每月发工资,爹娘的工资总比别人家多。有的船民下雨不行船,刮风不动锚,舍不得劳动,到了月中就开始借钱。而我们家五个孩子上学,娘从不向别人伸手。久而久之,船队里有女人嫉妒娘,说翠花这蠢女人,胸部比船板还平,像个男人婆。

娘对别人说她蠢不蠢的事当成耳边风。每次船到达目的地后,人家堂客们都坐在船头天南海北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而娘不是扎起裤脚下河摸鱼捉虾,就是上岸拔芦笋、扯野蓠蒿,给孩子们改善生活。记忆中那香喷喷的蓠蒿粑粑,那两面煎得金黄的刁子鱼是我童年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每年春天,娘扯野蓠蒿可以卖上一笔钱给孩子们当学费。那时候船队里很多人家是男孩子才有书读,只有我们家四个女儿个个读了书。

娘当家,一分钱掰作两分钱花,尽可能给孩子们添置新衣,但自己从来没添过新衣,永远穿着别人不要的衣,每逢家族有亲人死了,她都会把衣服拿过来给自己穿。娘每次生了孩子,爹在河里摸了好多鲫鱼给娘下奶,她都舍不得吃,自己吃野菜和红薯丝,鲫鱼和米饭都留给我们吃。

娘其实一直是爱女儿的,她只是爱每个孩子的方式不同,只是对唯一的儿子稍有偏爱,她对女儿们的爱无处不在。

10岁那年,船停在一个叫瓦窑湾的河段。娘听人说三四里开外的地方有露天电影看。晚饭后她不顾别人劝阻太远带我去看电影。深夜10点多,电影散场后,娘晕晕糊糊中弄不清方向,牵着我的手随着人流多的方向走,结果背道而驰,越走离船越远,直到看见县城那座古老的宝塔,这才知道走反了方向。黑灯瞎火,娘抚摸着我的头说:“满崽呀,娘走错了方向,只能往回重走,我给你唱歌吧,你别怕!”我趴在娘温暖的脊背上,享受着黑夜里属于我一个人的幸福。在她轻吟的行船调中,我想起了船打镪的时候,娘总是炒一碗酱油饭给我吃,吃完睡一觉,船就到达了目的地……很快我进入了甜甜的梦乡。清晨,我被大家的笑声吵醒,船队的人都在笑话娘,翠花,昨晚《车轮滚滚》的电影好看吧?看完一下子滚到了县城……爹怜惜地对娘说:“你啊,就是蠢!搬了一天的砖,累得晚饭都没吃,带她去看什么电影!”娘笑呵呵地:“累点算什么,这年月难得让孩子看场免费电影。”

不久,我在学校得了一种怪病,全身红肿。大姐吓得把我送进了职工医院,住了几天都不见好转。同病室的人逗我:“多余的,你只怕就快英勇牺牲了啊!”我以为自己真快死了,天天在医院哭妈妈。大姐请求公司领导把娘叫回来。可是,船远在200余里外的岳阳。娘接到公司的信后,吵着当晚就要回家。爹提着煤油灯盏走了很远的路送娘去火车站,娘坐火车到距家最近的汨罗站后,从汨罗半夜里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回到县城。娘心疼地抱着我,连续熬了三天土单方药给我洗澡,我的病竟然奇迹般好了。船队里的人说,翠花呀,是真傻,“多余的”得了一点点小病竟然连夜走路赶回去!

爹娘疼满崽,娘说五个孩子都是她身上掉下的肉。有一次,四姐高烧40度。当时船正从武汉返回老家,路上至少还需要40多个小时。娘请求船队联系公司派车到武汉来接她。码头水浅,钢驳船靠不了岸,船距岸上有2米多宽。娘把四姐夹在胳膊下,纵身一跃,带她飞上了岸,自己倒在地下,姐倒在娘身子上面。娘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带着四姐去了武汉大医院看病,医生说姐患的是病毒性脑膜炎,如果晚来两小时有可能就有生命危险。

在船上女人最不方便的就是内急。一般内急的时候,男人就站在船头,女人在船艄把蓬拉下来。每家都有一个自制的小木马桶,马桶上系着一根细长绳,拉完以后从旁边的小吊门子倒入河里。行船时河水湍急,倒下去倾刻消失了。船若停靠在码头,水流缓慢,几个男人坐在船头聊天,女孩子都不敢倒马桶,害怕倒掉的脏物浮在河面上。我家女子多,姐姐们经常大小便憋得要死不敢吭声,“大姨妈”来了更胆怯,几张黄草纸紧垒在一起太显眼,怕闹了笑话被爹骂。“怕什么,憋出病来怎么办?赶紧拉,娘来倒!”这个时候都是娘出来挡着,娘的贴心像汩汩暖流流淌在女儿心头。

为收听天气预报,爹省吃俭用买了一个收音机,偶尔用它听听花鼓戏,可二姐想听《洪湖水浪打浪》《莫斯科的郊外》。爹不允许姐听外国歌,说是流氓歌曲。娘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流氓歌,人家可以唱,我女儿就可以听,她站出来双手护着二姐,爹对娘的横蛮毫无办法。

八十年代初,大姐在结婚前发现已怀孕快5个月。爹气得非要把大姐扔洞庭湖淹死,任何人求情都无济于事。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见爹打女儿。爹狠狠地打了大姐两个耳光,连娘也一起骂。从没见娘在爹面前服过软,那一次,娘跪在爹的面前求情,以前家里穷,她有点重男轻女,现在,手头越来越宽裕,她想弥补对女儿的亏欠,孩子错误已经犯了,再怎么样也无法挽回,面子总比孩子的命值钱吧。娘像当年哥哥失踪了一样拼着命,让爹终于饶了大姐。娘不仅护着大姐,还用手缝了好多小宝宝的衣服、棉被,那小枕头上绣的猴子仿佛可以爬上树。船队里那些说娘蠢的人一个个都傻眼了,没想到我娘不仅船驾得好,还会这细腻的女人活。

 小时候,娘除了不给我过生日,我从没觉得娘蠢。娘常常给我自制玩具,我在外面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回家后跟娘一说,她都可以做得出来。她把普通桃核一锉一锉雕刻成一只只小水桶、小口哨,用红布缝一个小红辣椒,串在一起,让我戴在胸前保平安。我想要一个铁环,娘做的铁环比别人家用新钢丝做的铁环还要圆。幼年时期,娘自制的毽子、陀螺和沙包,从牙缝里省出来给我买的小人书,让我原本苍白而贫穷的童年变得阳光灿烂。

在我心里,虽然从来没有过娘蠢的念头,但我却跟娘开过一次不应有的玩笑。那天,我写了一个“李”字问娘,娘骄傲地告诉我,我认得“十八子”是“李”字;我再写了一个“翠”字问娘,她很快就答出来是“翠”字;最后,我故意写了一个“英”字给娘认,娘马上说“花”字。娘以为我写了她的名字“李、翠、花”。我学着爹的语气:“翠花啊,怎么这么蠢呀?最后一字是‘花’吗?”娘笑了:“崽呀,娘不送你去读书,你能有这么高的文化水平?”我羞愧难当,爹却哈哈大笑起来:“你娘蠢了一辈子,从来冒说过一句有水平的话,就这一句话可以打100分!”

娘这辈子给所有人的印象就是野、蛮、蠢,百媚千娇、知书达理、文静优雅所有关于女性的赞美词都无法安放在她身上。而娘一生除了不识字,没有她不会做的事。她喜欢屈原,把他当菩萨敬,从来不懂得“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这句话的意思,却用她的双手送我们学了知识,成就了子女懂得这个道理。

最近,年已九旬的娘想再要去洞庭湖畔走走看看。我们站在湖边,只见河水清澈透明,宛如明镜,河床边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娘露出惊奇的神色,低声自语道:“河面上不见船只来往,难怪这河水绿得鲜亮,是没人在河里拉大小便了。”

湖面上船只往来穿梭,娘以为漂浮在水面上的是一座座房屋。她不知晓,中国的现代船舶业早已迈入智能化新时代,如同汽车般配备了AI系统、卫星导航、雷达探测等尖端科技,动力船更实现了无人驾驶、自动装卸、远程监控等先进功能。如今,中国造船业已领先世界,成为全球最大的动力船出口国。时代变迁,水运已不再是交通领域的霸主。铁路与航空迅猛发展,共同构建了一个多元化的交通网络。人们的生活习惯与环保意识也日渐提升,船工们早已摒弃了昔日将排泄物直接排入河中的陋习,他们深知绿水青山才是我们这一代人心中的向往与追求。

娘四十年来在洞庭湖上经历的风吹浪打,只是中国近代船民生活变迁的一个微小缩影。

(全文共10000字)

部分名词注释:

营田镇,后改名屈原镇,今湖南省屈原行政管理区。

②湾不湾,意即停不停,湾船指停船

③驼风8级以上的大风,人前行阻力很大只能驼着背。

杨泗暴,相传历史人物杨幺生日那天有风暴。

打镪逆风行船的一种方式,像人骑自行车上坡走之字路,船身倾斜得像要倾覆,一边离水很高,一边船舷平水而行,这是利用风的原理,速度很快。

打帮指两三条船结集在一起运货

屈原镇,今湖南省屈原行政管理区。

 

附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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