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组诗）

浅秋

这样的清晨适合慢跑——

太阳碎成镜，把发福的身影

拧成一道曲光，悬于

路旁的野菊

他甩头，汗珠溅进半空

鞋底啃着路面，吱吱作响

风灌入领口，他加速

发梢刺破晨光

而菊影低头，偷藏光的碎银

瞥见秋天正被风

一缕缕捻入草茎

枯叶，在他脚下碎成

铜钱状

霜降

风带着寒意

把蝉声叠进薄衫

悬在衣柜角落

厚衣裹着远方的雪

身体像要坠落的果

轻探着气温

霜，沿着鬓角悄悄结晶

低头，听见

一片薄冰里

两个影子相互叩问

秋风辩

风吹过，黄叶记录着伤

枝丫卸下了锋芒

树干的年轮，每一圈

都写着地址不详

你把果子酿成酒

把秋意的金黄，吻在

待放的菊苞上

风继续吹。在头顶上

轻轻盘旋

一缕银白飘下来

缀着霜，缀着光

中年

午后，叶子蜷成掌纹

虫洞漏下疏落的蝉鸣

蝉鸣骤断——洒水车碾过

褪色的旋律泼向半空

公交站台，他西装如鞘

领带勒紧喉结

汗水在沥青上沸腾

一滴水钻进脖颈

撞醒二十年前雨后，赤脚追虹的少年

他扯开领口

朝水幕狂奔

西装突然透明，薄如蝉蜕

水雾那头，他看见

年轻的自己，正轻轻挥手

称量

世界将我扔在天平

骨头在刻度间松散作响

每一根，都是崩断的

旧琴弦

星光沉进瓷盘

你倒出酒与寂静

让光先醉吧——

空杯校准着

我喉间的淤塞

笑声碎成砝码

在标尺上

称我身上剥落的时光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

堆向天平一端

另一端，一只烧焦的飞蛾

颤抖着翅膀

给吾儿

怎么突然就高过头顶

夏风掠过新叶时

我举手才能够到你发梢

摇晃的晨光

柜里未拆封的同号球鞋

不知何时成了两枚贝壳

静静躺在记忆的浅滩

我石头般的温柔总在硌疼

你稚嫩的肩膀

骨骼拔节的声响

惊起麦浪

山的故事才讲一半

江的内涵凝成盐粒

所有没说透的话

都沉到沙漏底

离别的黄昏漫过眉梢

你递来一把刀

刀身映出

我二十岁的脸

染发

将两鬓飞霜，染回墨色

镜中，便赊来片刻年少

晨光擦亮屏幕——新生儿的哭声

惊醒家族群

消息溅起欢笑的浪

我当舅爷了

洗漱时，见皱纹于眼角扎根

试图用指腹，将它们摁回

只有笑时才隆起的位置

几根白发忽然叛逃

挣脱而出

镜中

下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