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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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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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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挽歌(组诗)

手相

 

年轻时看相的人说

他掌纹清晰,前路平坦

 

他种了一辈子地

收入安稳,无大病大灾

 

村里人大多进了城

空置的田地

一点点压在他肩上

儿女说,能种多少就种多少

他便种下所有日子

 

身体太好

孩子们反倒格外放心

许久没有一通电话

 

他坐在村头

从前还有三轮车路过

现在,路也是空的

 

他时常摊开手掌

纹路早已模糊

层层老茧

埋住半生黄土

 

目光沉下来

凝住一汪死水

望向不远处的土坡

 

那里

青草

长出新的掌纹

 

 

渐浅的水塘

 

村头,曾有一方偌大的水塘

清波如镜,泊着经年的云

岸边垂柳丝丝缕缕

在风中摩挲着枝叶

两个年轻人耳根

 

女人们在青石板上洗衣裳

棒槌起落

把日子捶进薄薄的晨昏

故事漂在水面

一圈一圈,荡向对岸

 

我和几个伙伴蹲在岸边

把想法说给游鱼

说给鸡鸭扑腾的翅膀

 

不知哪年,村尾辟出一条新路

水泥压住泥土的气息

水流渐渐走远

村子也跟着向外张望

 

村头空了

村尾亮起陌生的灯

有人背起行囊

走进夜色

 

水塘瘦成一弯月牙

柳树退到岸线之外

讲故事的人去了远方

月牙缺口处

夜,越积越深

 

过年时,远行的人回来

站在塘边

想说点什么,又咽了下去

 

塘水越来越浅

浅到再也盛不下一捧月光

浅到连水纹都推不动自己

——靠岸

 

 

地主家

 

田是祖辈传下来的,欠过

那年火把舔红

田契成灰烬

活着的人蘸唾沫写:

他爹是地主

 

跛脚老刘蹲在墙根嘟囔:

你爹,多收了我两升谷

声音轻得像风,却砸疼了整个村

 

田和房子被收走

没人和他们说话

他娶了个傻女人,生下两个儿子

降生村口鸡叫得格外响

 

大儿子后,笑得像他娘

小儿子读书好把课本折成纸船

漂向城里再没回来

汇款单的附言是空白

 

整夜磨牙药罐熬豁口

钱花光了人也走了

咽气前,傻媳妇拼命喊

他没闭——

眼里还压着那两升谷

 

如今,母子俩坐在屋檐下

不出门,只是喊

大儿子喊弟弟

母亲喊大儿子

个名字在风里打结

 

喊累了,就安静下来

只剩稻子沙沙作响

像翻动一本被涂改的族谱

刚看清,又被抹掉

 

 

乡村挽歌

 

小时候,村子是蜂巢

人多,地瘦庄稼轮番起身

人们看田地的眼神

近乎虔诚

 

那时,村头村尾敞亮

鸡鸭踩着日子踱步

田埂宽得能过牛车

忙时把牛拴在坟边

与祖先的魂灵共一片荫凉

 

如今回村,瓜藤封了门

水泥路牙边田埂窄成缝

牛没了

田埂也没了

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坟边被犁进田里

坟头忽然挺直

我却伏不下去

远处,田里的草已没过膝

 

我怕再过几年

墓里的人要蜷起腿来

——还不够

侧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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