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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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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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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响(组诗)

官威


咽气时眼睛还瞪着

腿弯僵硬,像生前翘起的二郎腿

殓工掰了半小时

也没合上


二十年村主任,喉咙里

卡着半截腔调。猪鸡稍吵

一脚踹翻食槽


涝的、带刺的、远得没人要的地

都掂给“外人”。提留

把全村的脊骨

一根根称过。他年年

把表彰糊成墙上的补丁


后来中风瘫了八年,见谁都骂

儿媳把痰盂摔在床头:老不死的

他拍床板:全村欠我钱

要告到电视台


记者翻完所有旧账

搁下笔。纸页合拢的脆响

钉进棺材板


入殓时眼睛依然睁着

圆得像两枚生锈的称星

提留的事,没回音


只有墙上的奖状

一张张剥落,堆成

纸灰


动静


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道师

——不是道士,脚下种着几亩薄地


婚丧择日,看风水,都请他

白事做法三天三夜

一开嗓,神龛上一排神像震颤

声音尖得能穿透天地


他说人死了必须做法事

才能挡灾、超生

吟诵的词落进哭红的耳朵

全是铁钉


父亲瘫床多年

他擦身、喂饭、端屎端尿

日头从东檐爬到西檐

村人都对他竖大拇指


后来村口不见那把旧轮椅

有人问起,他别过脸去

喉咙卡着几个字

没掉下来


再后来,风声从后山坡漏出

说老人早就走了

他见过炉门关上后的灰

怕火化,趁夜色叫上班子里的人

偷偷埋了


村里人纳闷:

法事呢?


半点动静

都没听见


八哥


都叫他鸟人

红白事席上,嘴像是借来的

老辈传下的客套话,学得顺溜


头顶有疤,四季藏在鸭舌帽里

洗得发白的衬衫

总像要去乡里开会


早年兄弟分家:他管爹,弟管娘

次年冬,爹在床架吊成一卷凉席

床上垫的草,少了一半


弟在外打零工,娘中风守家

回来伺候半月,又出门

娘死在床边

暖水瓶碎一地,玻璃渣晃眼

没见水渍


他堵在村口骂了整整一天:

黑心肠的东西——

夜里回到爹睡过的屋

把草绳塞进床底

那草绳,还留着爹的体温


那年春节弟一人在家

正月十六,邻居翻墙进去

人倒在雪堆里

灶台上两袋方便面

一袋拆开,剩半块——

没等到元宵的汤圆


他坐泥地拍腿干嚎:我的兄弟啊……

泪珠子夹在眼角

干成两粒硬邦邦的冰

村里人转过身,把唾沫咽回肚里


再没人请他去席上说话

后来头发掉光

帽子滑进垃圾堆

那道疤露出来——

像一张永远张不开的嘴


缺明


正,大,光

老辈取的名。黄纸空出一角

那笔悬了四十年

没蘸墨


三兄弟扛着锄头走过

土地发颤

影子往家躲


老大一声吼,村犬噤声

后来儿子十岁瘫卧在床

他的话,全烂在肚里

雨天他滑落河里,两日后浮起来

全村人才吐了一口气


老二酒后砸开祠堂门

半壶烧酒泼在祖宗牌位上

死时炕凉了三天

灶膛只剩冷灰


老三的腰杆曾顶得住房梁

与老婆吵闹三十年

话都烧成了炭

儿子抑郁,离家后没了音信

他终日别着烟杆坐在门槛

抽着抽着

脊梁弯成一缕将熄的烟


风钻入门缝

旧纸沙沙响

空着的那一角

悬成了全村的漏光


只剩老大家的孩子

瘫在堂屋竹椅上,眼珠来回转

等天黑,等鸡鸣

偶尔嘴角动一下

吐一句谁都不听懂的词

像从缺口漏下的光

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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