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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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钩
他右手食指弯成铁
三十年前嵌进的石灰粉
还在往里渗
那截铁钩穿过钢筋丛林
钩住老家檐下
裂了纹的屋梁
十七岁接过父亲的瓦刀
翻新漏雨的土坯房
就把自己扎进了风里
南方越吹越远
他用铁钩钓来异乡的春风
箍出一个家
三十年来
指尖仍凝着黑
这根弯了的手指
比所有直尺更懂
夜的重量
锈桥
腰被岁月砌成拱桥
锈痕刻进骨头
每道缝卡着半袋化肥
和皱巴巴的学费单
他把四个儿女举过桥
送进亮着冷蓝光的写字楼
自己留下
给荒田除草
给老宅补缝
去年儿女接他进城
二十层落地窗装满霓虹
他却总是弯着腰
说自己晕高
其实他怕直起身
碰碎孩子家的玻璃门
——那门太薄了
驼包
脊柱弯成问号
村里人喊他驼包
一辈子没成家
守病弱的父母到老
最后把黄土掖满两座坟
弟弟是犁尖的铁
他是弯了一辈子的轭头
驼峰长进骨头里
弟弟两口子去南方打工
三个孩子扔在老家
他用肋骨支起棚
把三粒瘦种子养成遮荫的树
孩子们进了城
弟弟拖着行李箱回来
弯一辈子的驼峰，突然碍了眼
弟媳的咒骂扎得骨头疼
他卷着旧被褥去了村头破屋
蹲在田埂
就着晚风反刍夕阳
村里人打电话给侄子
那头说：忙着呢——他不行了吗
他笑着望全家福
站在最边缘
腰弯得更低
像随时准备悄悄退出这帧热闹
张婶
从风沙里逃来
名字丢在半路
胳膊上是男人打的淤青
她把自己折进墙缝
小儿麻痹缠住儿子的腿
她把腰弯成拐杖
托稳轮椅
男人死的那天
她点了三柱香，没掉一滴泪
把藏了二十年的农药倒进地沟
从此家里静成封盖的井
她走的时候村头起了风
卷走几片纸钱
月光爬上鞋帮
补了又破，破了又补
村里的闲话一起埋进土坡
只有老槐树记得
谁家需要帮手
她曾是檐下最稳的那根柱
老哑
十岁那年的高烧烧光春天
鸟鸣埋进冷雨
从此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比划简单的手势
没人懂时，就蹲在田埂上数蚂蚁
高架上的吆喝砸下来
他把自己弯成一把泥抹
灰浆咽进喉咙
几十年没发出一声响
娶了体弱的姑娘
盖起村里第一间平房
女儿数麻雀，他数砖
儿子去了南方
他在村口站到天黑
老伴走后
他坐十八小时硬座
拎一桶自榨菜籽油
浓香浸透车厢
儿子手里的屏幕亮得晃眼
装着高楼、车流、数不清的热闹
他看见老家的田埂在反光
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始终没敢碰
最后他回到亲手盖的房子
把自己种进门口的地里
每年清明
油菜花开得闹哄哄的
像他一辈子没说出的话——
想你了
硬汉
十七岁，屋顶塌了梁
三个妹妹缩成旧棉絮
最小的攥住他衣角喊哥
后槽牙咬出铁腥味
十指磨成耙齿，从土缝里抠粮
茧子一边补好妹妹的袄
一边垒起挡风的墙
柴油熏黑了脸，扳手磨亮掌心
十里八乡喊师傅
没人记得他仍是少年
院墙上的棘，是他长出的脾气
老婆端茶绕过跟前，娃儿躲门后
数他的脚步声
他蹲在阶沿抽烟
软话都随烟圈散了
把自己活成冬天，棱角硌手
只有煤油灯下
指尖才软下来
磨毛的账本每一页都写着欠条
纸页翻过去，翻过来
蹭得灯影左右摇晃
后来他躺进自己犁过的地
坟头长满野月季
刺挺着。红的白的肆意开
风一吹，沙沙响
像十七岁那年他把妹妹护在身后
咬着牙说
有哥在
别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