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组诗）

 顶梁柱

楼宇外，灯顺着圆柱往上爬

一根水泥柱，烫到了云边

弦月斜在楼群缝隙

我坐在咖啡店台阶上

望见最远处一点暗火

——春笋大厦尖顶，楼身沉进夜色

榕树枝桠上悬着褪色风筝

晃出来的碎光

扎得眼睛发涩

风钻进领口

想起老家堂屋梁下

父亲叼着烟，指节粗粝

那才是我半辈子的

顶梁柱

长途

晨曦里发动车，到余晖熔进车窗

十五小时。高速路是光的引信

一人向南，如今载着一家人

回北。归程在体内盘了半生

天空瓷白。沿途的叶子

侧身试探不同的体温

到了。风在车门上刻下细纹

像我逐年掉落的黑发

车头溅着几点干了的鸟粪

浮着旧地址的锈道

我的影子，终于

在车身上蜷成婴儿的姿势

后视镜收拢所有风景

屋里那盏灯，开始起雾

台下人

有人递来话筒

我摆摆手，点了点鬓角的白：

算了，坐着听就好

舞台亮成烧红的铁

长裙拖过地板

我攥着拧凹的矿泉水瓶

喉结滚了一下

——像误入盛典的实习生

他们扬手，袖口折出一道风

弯腰的弧度刚好兜住掌声

旁边大哥说练了二十年

眼睛里装着灯

爱唱，早就熟透了

中场躲到后门抽烟

穿堂风卷着半段开嗓送过来

是二十年前爱哼的那首

我对空楼道竖了个大拇指

烟圈被风扯得很淡

远处的喝彩一阵接一阵撞过来

我踩着鼓点碾灭烟头

鞋底下地砖的缝里

余音慢慢变凉

路

梦里，鞋跟缺了半截

我蹲在路边，攥着脱下的鞋

急成一个孩子——

那坑洼的路是童年的

脚边有草香

那双黑皮鞋还穿着

鞋缝卡着前台地毯的绒絮

醒来划开手机查预兆

玻璃文字硌着指腹发疼

想起小时候

赤脚踢到尖石头，疼得抹泪

爬起来接着跑

现在脚被裹得严实

却怕扎、怕蹭、怕走歪

眼睛紧盯着平整的柏油

怕脚下忽然踏空

路越安稳，越生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