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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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劫
两具棺木抬出村口，一前一后
留下的孩子被孝布裹着
在墙角缩成粘泥的雪球
一起长大，一起辍学
两棵野生的树
成家后彼此当依靠
撑住摇晃的屋顶
日子熬成清水，浸着微甜
终究是底子太薄
经不起一句气话
那天晌午拌嘴，她突然说：
没法过了
他愣了神，摔门而出
细尘从瓦缝簌簌落下
她转身进了房间，搜出墙角的农药
他守在棺前，三天没合眼
第三日天未亮，麻绳系上房梁
风把木窗吹得吱呀响
像卡住一句说不出的话
孩子跪在墓碑前
一根被黄土压住的草
纸灰粘上石碑
掩住两个并排的名字
抱怨和软话
和成泥，一起埋入碑底
符
看着待嫁的小女儿
她按住胸腔里三十年的怨火
当年那句话，像道符
钉在脑门
出嫁那天她拽紧门栓
袖子扯绷了线
抬嫁妆的木杠半路断了
打开木箱，被褥裹着一摞青砖
洞房夜她抱着被子不松手
男人攥着牛绳进来
天亮时肋骨上挂满瘀青
她咬破嘴唇
绝不给这家留后
日子一天天熬
肚子还是一年年鼓起来
三个女儿接连坠地
生小女儿时难产，子宫切除
醒来后问：不能生了吧
含泪漏出一丝笑
此后她活成庄稼汉
和男人吵架时互抡铁锹
都说是一头易怒的牛
两个大女儿出嫁后，肚子一直没动静
婆家闲言传来，怨她怀娃时
偷吃过打胎药
她扛锄头在村里转了好几圈
坐村口叼着烟
如今小女儿要说亲
她每天天未亮烧香，嘴里碎碎念
香灰落满供台
那条毒誓，不知什么时候起
换成了求子经
她守着香火慢慢烧
怕中间熄了
又怕烧得太旺，烫到了
疤痕
十二岁那年，她偷了一碗救济粮
被人揪着头发游街
唾沫星子溅一脸
成了洗不掉的疤
后来倾心张家后生
旧事被翻出来，晒满村子
张家隔着院墙嫌脏
她咬牙。转身嫁给村口那个
总是低着头的男人
婚后穿得花俏，见人就笑
揣着旧恨满村转
顺走张家菜地的瓜
放牛时故意祸害张家的庄稼
肚子争气，生下两个儿子
她腰板挺得笔直
没人再敢提那多领的糠
偏偏刚满四十
就葬进村后的山坡
村里流言都随纸灰散了
儿子渐渐长成
一个眉眼像村西老王
一个走路像村东老李
坟头，又多出两条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