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合（组诗）

题记：沿川藏公路向西，车轮碾过草甸的褶皱，也碾过人与自然的缝隙。

外来者

山把轮廓揉成曲线，往云间舒展

冷杉退到山脚

给草场镶上一圈沉静的边

阳光一遍遍晕开深浅的绿

牦牛游弋，低空浮动暗影

尾尖轻晃，漫过层层草浪

白色帐篷三三两两缀在绿绒上

像牦牛卧下的肚腹

暮色微沉

工程车的引擎碾过安宁

发出粗粝的啃噬声

一群牦牛骤然起身，横穿路面

几只小牛犊立在路心

瞪大眼睛，安静望着

轮下，那一丛

被压弯的嫩草

缝合

公路蜿蜒

山体被撕出裂口

地势平缓处的便民点

是枚缝歪的补丁

裂口间，工程车、自驾车依次碾过

像血管里慢慢流动的温热

山坡垂着头，不发一言

散落坡上的碎石

牧民一块块拾起，垒成玛尼堆

粗粝的指节

把祈愿刻进石头纹理

经幡捏着彩线

在风中反复翻动

把那些撕开的浅口

缝进草根间漏下的光斑

仙乃日

冲古寺的小喇嘛，褐岩色的脸

十四岁那年

被一湖雪水，洗进眼眸

他说珍珠海是牛奶泡的

湖底浮着仙乃日落下的银屑

我起身，看自己的影子向山脚匍匐

在少年清亮的视线里

脸烧成袈裟的暖红

对面，仙乃日静静立着

石壁如叠放的旧经板，泛着枯黄

阳光把峰顶的云熔成冰

一层层堆起

我的脉搏里，淌出海拔的刻度

突然，一阵风卷来厚云层

细碎的冰雹砸在肩上

诵经般急促

我仰起脸

一粒融雪落入眉间

正轻轻浸软额头的沟壑

梦瘦

山脚下，枝丫交错绿着

各自托举细碎的梦

却终究，够不到云端

往高处走，树渐渐矮下去

贴着石壁攀爬

有几棵倒着长，根死死抠着薄土

天从枝桠间漏下来

比想象中，更蓝更高

再高些，所有的树沉进云里

草甸铺满山野

风一过，只有松脂香从山脚追来

继续往上，我的喘息撞上崖壁

草退成白雪覆上额头

光从穹顶漫下

石头露出本来的样子

与身后的蓝，对坐无言

身侧，冰晶里淌下一股清流

抚过嶙峋，抚过暗影

去触碰那些

还在仰望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