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组诗）

故乡的月

祖辈说月牙不能指

半夜神仙要下来割耳朵

满月是挂门口的灯

劳作的人，顺着它回家

它不言语

亮过，暗过

照见院里未散的人声

也照着后山石头上渐浅的名字

从不寄相思，只数着

谁家梁下按不住的咳嗽

谁家的门楣虚掩

还有谁睡觉翻身，扑了个空

等全村灯火熄透

便沉进各家的水缸里

碎成满缸萤火

父亲的名字

父亲年轻时，是个能手

画龙凤，修拖拉机

一眼揪出稗子

能随手薅住犯错的我

他的名字如机器轰鸣

盖住我叛逆的声音

不知何时

我轻易躲过他举起的手

他带着柴油味的喘息

慢慢陷进泥土

此后，他再没画过龙凤

粗粝的手，托着我

高过头顶

走进城市高楼

玻璃幕墙把他折得

越来越矮

再回乡下

乡音在嘴边打结

只有父亲的名字

像他磨亮的扳手

帮我拧紧

松动的归程

割坟草

构树枝桠占满坡地

野葛缠在小径，绊住脚踝

整片绿往下坠

最深处，母亲的坟就在那

那年她走

灶膛的火，也跟着熄了

在坡前辨认许久

才看见清明刚立的新碑

浓绿遮着碑身

沉沉压进阴影

镰刀贴着草根

慢慢清走坟头的荒草

每落一刀，心里就轻喊一声：

娘，我回了

草叶一片片倒下

露出的草根接住汗珠

风递来一声责怪：

天太热，快点回去

最后一丛荒草清开

浅绿嵌入指缝

母亲从前蹲在灶台前择菜

指甲里，也留过这样的青

我把镰刀轻轻放在碑座边

蹲下来

把散在地上的碎草

一点一点

拢回母亲脚边

老屋

我上初中那年

父母勒紧腰带，盖起它

风水先生说院墙朝东南斜五度

后世子孙，就不用困在土里刨食

后来我在城市柏油路上

把脚上的泥，一层一层蹭掉

前些年老屋转给了同村远亲

如今回去，要站在门口喊一声

才敢推门

红砖缝被风雨啃出坑洼

像父亲夜里的咳嗽

一声重，一声轻

从土窑里一担担驮回的小瓦

黑瓦面上，补着灰扑扑的补丁

院里水泥地平

是母亲从野外一块块捡来石头

帮父亲垫成的

现在裂出许多细缝

她遗落的发丝在石缝里

独自生长、分叉

往土里钻

花圃里的花没了

丝瓜的青气爬满院子

当年要盖偏房，钱不够

母亲在空地上撒了花籽

我常偷摘一朵揣进书包

香一整天

门楼嵌着“忠厚传家”

父亲用錾子，一刀一刀錾的

手劲还在

我执意抠进墙体的书架

边角上，薄灰遮着一行小字

是那年跟隔壁孩子打完架刻的：

以后混得不如你，就滚出这个村

两行字都留在了老屋

一个钉在原地

一个逃出千里

后来，我滚回来好多次

一次比一次轻

站在院子里

那些日子没有散

在乡下，斜斜地

扎着根，偏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