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原谅我,写芳香植物园,可是我必须从石海子村的那口古井说起。
井口布满绳痕,深不见底。俯身望去,水面映着天空,恍惚间仿佛能看见九千年前的倒影——贾湖的先民正是在离此不远的水边,用鹤骨制成七音笛,吹响了人类最早的乐音。那些刻在龟甲上的符号,如今被称作“贾湖刻符”,或许是汉字最早的模样。而这口井,这方土地,这片如今开满薰衣草的园子,都与那个文明的黎明血脉相连。
古漯河水曾在此流淌,那是一条在时光中若隐若现的文明脐带。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记载:“隐水出南颖川,东入于颖。”寥寥九字,却为后世留下了追寻的线索。这条如今已在地图上消失的河流,如同一个沉睡的记忆,唯有在春日的雨后,当泥土深处泛起潮湿的气息时,才能依稀辨认它曾经的走向。
我的一位朋友家就在这里,我去他家走亲戚的时候。他的老父亲指着村西那片低洼的麦田说:“我小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沼泽,芦苇长得比人高。老辈人说,那是古漯河最后的眼泪。”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弯曲的弧线,那手势里藏着一部口传的水文史——何处水深可渡船,何处水浅可涉足,何处有河神祠,何处是古渡口。这些记忆,虽未载入典籍,却与《水经注》的记载形成了奇妙的互文。
考古学的发现更为这段历史提供了确证。在距离石海子村不远的贾湖遗址,探方揭示了九个文化层的叠压。最深处,距今九千年的地层中,出土了人工栽培的稻谷标本。那些炭化的谷粒,静静地诉说着一个事实:正是古漯河的定期泛滥,带来了肥沃的冲积土,滋养了中原地区最早的稻作农业。而同出的陶制酒器,内壁残留着发酵的痕迹,则将中国酿酒史推至九千年前——水的馈赠,不仅滋养生命,更催生了文明的诗意。
水脉决定文明的方向,这是一个朴素而深刻的真理。古漯河如同大地的笔触,勾勒出生命的轨迹。它的两岸,先后兴起过殷商的古城、春秋的会盟台、汉代的冶铁工坊。北魏时,郦道元循着前人的记载和实地考察,将这条河流录入《水经注》;而同时代的农人,则在它的冲积平原上开垦出连绵的农田。水的记忆以不同的形式存活——在文献的墨迹里,在农事的轮回中,在地方的神话传说间。
石海子村的“海子”之名,正是古漯河遗存的记忆,是文明在水退之后留下的胎记。地质学家告诉我们,“海子”这种地貌,是古河道废弃后形成的牛轭湖逐渐淤塞的产物。而在文化的维度上,它则成为一个象征——即使河流改道,即使沧海桑田,水的精神依然渗透在土地的每一个毛孔中。今天的芳香植物博览园里,薰衣草的根系深入的,正是古漯河沉积的土壤;那些来自远方的植物所能在此茁壮生长,恰是因为千年来的水脉滋养,使这片土地保持着独特的墒情与地气。
站在这片曾经是水、如今是花海的土地上,我似乎有点明白:文明的传承,从来不是线性的消逝,而是不断的转化与重生。古漯河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从有形的水流,化为无形的文化基因,继续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命与创造。二
我漫步在芳香植物博览园中,薰衣草的紫色花穗在风中起伏如浪。但这紫色不是普罗旺斯的复制,而是古漯河文明在当代开出的花朵。
每一株植物都是一部迁徙史。薰衣草原产地中海,罗马洋甘菊来自欧洲,藿香则有着东方的血统。它们为何能在这片土地上共生?这让我想起明洪武年间的大迁徙——石氏始祖石堂自山西洪洞迁居于此,称“石家海子”;韩敬先自蓬莱跨海而来,建起韩家集。移民与植物,都是生命的迁徙,都需要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扎根。
许慎,《说文解字》的作者,正是漯河召陵人。他在书中释“香”:“芳也。从黍从甘。”这四个字蕴含着一个文明的密码——香,源于谷物(黍),归于甘美,这是农耕文明对气味最本质的理解。而今石海子村的芳香植物,却超越了“黍”的范畴,将香的语义扩展到全球文明的对话中。
在博览园的制香工坊里,我目睹了传统与现代的奇妙融合。
水碓捣香的古法,与超临界二氧化碳萃取技术,在同一空间并存。老匠人用手掌感受香料的细度,年轻人则在仪器前监控萃取的温度。这种并存不是断裂,而是文明的层累——如同贾湖的刻符演进为许慎的汉字,今天的香气也在经历着自己的进化。
我特别关注那些村民的故事。58岁的文陈英在园区工作已有五年,她说:“过去种麦子,现在种花,土地还是这片土地,但活法不一样了。”她的手,曾经握锄头的手,如今轻柔地修剪着薰衣草的花枝。这双手的转变,是一个文明从温饱走向审美的缩影。
更深刻的是香与酒的对话。本地的郭氏米酒,采用古法酿造,酒香醇厚;而芳香植物蒸馏出的精油,香气清冽。两种香,都源于发酵与提炼,却指向不同的感官体验。这让人想起李白的诗句“兰陵美酒郁金香”,在盛唐的想象中,香与酒本就同源。
夜幕降临,我在园中独坐。
微风送来混合的香气,在暮色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薰衣草的安详如古老的咒语,迷迭香的清醒似哲人的思辨,罗马洋甘菊的甜美若情诗的音节。这些气味在渐深的夜色中交融、分离、再交融,仿佛不同文明的声部在时间长河深处唱和。我闭上眼,任由这芳香的三重奏穿透感官——它们不只是植物精魂的吐纳,更是来自远方的信使,携着地中海的阳光、阿尔卑斯山的风、爱琴海的蔚蓝,在这片曾经浸润过古漯河水的土地上,与东方的地气相融。
这让我想起贾湖的那支骨笛。八千九百年前,某个新月如钩的夜晚,一位先民将鹤类的尺骨举到唇边。当第一个音符从那些精心钻凿的音孔中流淌而出时,人类文明的音乐史掀开了第一章。那支能演奏七声音阶的骨笛,如今静默地躺在博物馆的展柜里,但它的音波却穿越九千年时空,依然能在现代人的心灵深处激起涟漪。我常想,今天石海子村的缕缕香气,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骨笛"?它们同样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叩击着人类共通的情感之门。只不过,骨笛诉诸听觉,香气唤醒嗅觉;一个用音符编织时间的经纬,一个以气味绘制空间的版图。这些来自异域的芳香植物,在古漯河沉积的土壤中生根发芽,将异质文明转化为本土经验,不正是文明交流最诗意的注脚吗?
考古学家在贾湖遗址的陶器残片上,发现了酒的痕迹。那是九千年前的麦芽酒,或许曾在祭祀的篝火边传递,或许在庆功的狂欢中流淌。从满足口腹之欲的酿酒术,到滋养精神世界的制香艺,这条从酒到香的道路,恰是人类文明从生存向存在升华的隐喻。酒是入世的欢愉,香是出世的沉思;酒让人沉醉于当下,香则引人眺望永恒。
如今,在这片曾经飘荡着麦芽酒香的土地上,芳香植物正在不锈钢蒸馏器中经历涅槃。我看着那些紫色的薰衣草花穗在蒸汽的怀抱中释放出金色的精油,仿佛目睹一场物质的升华礼。这些浓缩的植物精魂,将被制成香皂、香水、助眠枕,编织进现代人渴望诗意栖居的日常生活。这是文明的辩证法——最古老的欲望催生了最现代的产业,最传统的土地孕育出最前沿的实践。
夜色渐深,香气愈浓。我忽然明白,从贾湖的骨笛到今天的芳香,从九千年前的麦芽酒到现代的精油,文明的传承从来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创造性的转化。就像古漯河的水渗入地下,又在不同的泉眼重新涌出,文明的真髓也总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载体上获得新生。此刻,石海子村的每一缕香气,都是古漯河文明写给世界的情书,用无形的笔墨,续写着九千年来从未中断的对话。
离开石海子村前,我再次来到那口古井边。
井水依然清澈,映照着千年不变的天空。但井边的世界已经改变——紫色的花海在风中摇曳,香气弥漫,仿佛古漯河水以另一种形态重现。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说:“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石海子村的实践,或许是对这句话最好的诠释。这里的“诗意”,不是田园牧歌的怀旧,而是在文明层累基础上的创新;这里的“栖居”,不是被动地适应环境,而是主动地创造与传承。
那株薰衣草的根,向下探触到贾湖的文化层,向上开出全球文明交流的花朵。它的紫色,是古漯河水与地中海阳光的调和;它的香气,是九千年文明在当代的呼吸。
当我最终离去,香气萦绕不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文明,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像这香气一样,无形却持久,飘逸却根脉深厚,在每一个新时代都能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石海子村的芳香植物博览园,不仅仅是一个旅游景点或产业园区,它是一个文明自我更新、自我对话的现场。在这里,过去从未逝去,未来已然萌芽——在每一缕香气中,在每一片花瓣上,在每一个与土地重新建立联结的生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