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扈学秋的头像

扈学秋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07
分享

谛听大地隐语的人

鲁西大地的深秋,天高地迥。

马颊河故道像一条疲倦的银蛇,在平原上懒懒地蜿蜒。河水清浅,流得不慌不忙,仿佛在计算着每一块卵石的纹路。岸边的芦苇荡,已褪去了青翠,染上了一层厚重的霜色,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语,又像是岁月在翻动泛黄的书页。

他就站在这片苍茫的背景里。

谭登坤。一个属于这片土地,又试图解读这片土地的人。

他背着手,微微佝偻着腰,目光长久地胶着在河对岸的一丛灌木上。风掀起他夹克的衣角,吹乱他额前的头发,他浑然不觉。那一刻,他像一尊被风化的雕像,又像一个迷失在时光褶皱里的孩子。他不是在看风景,他是在与风景对视,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只有他们彼此能懂的对话。

我常想,一个作家,最先丢失的,往往是“惊奇”的能力。当眼睛被世俗的尘埃蒙蔽,当心灵被功利的算计填满,再壮丽的山河,也不过是几张可以变现的风景照;再灵动的生灵,也不过是一串可以换算的生物代码。

但谭登坤没有。

在他的眼睛里,我总能看到一种孩童般的、近乎笨拙的惊奇。他会为了一只刺猬在月光下笨拙的爬行而驻足良久,会为了一株野草在石缝间倔强的萌发而心潮起伏。他似乎随身携带着一把早已被现代人遗弃的钥匙,一把能打开大地隐秘语言的钥匙。

他曾写道:“我曾经丢失了那把钥匙……忘记了与大地交流的本能。” 这是一种怎样的痛楚与觉醒?这痛楚,像一根细针,扎在现代文明华丽外衣下的皮肤上;这觉醒,像一道微光,照亮了他回归精神原乡的漫漫长路。

他开始重新学习一种语言。这种语言没有语法,没有词典,它的词汇是风的吟唱,是水的流淌,是虫的低鸣,是草木在四季轮回中无声的荣枯。他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低到泥土中,低到与一只蚂蚁平视的高度。因为他知道,唯有谦卑,才能听见。

马颊河,是他的精神胎记。

这条流经鲁西北平原的古老河流,不仅滋养了他的肉体,更塑造了他的灵魂质地。他的文字里,有河水的清澈,也有河水的深沉;有河水的柔韧,也有河水的执拗。

他写这条河,不是用笔,是用整个生命去抚摸。他写河里的鱼,写岸上的树,写河边的人家,写那些被河水冲刷得圆润的往事。在他的笔下,马颊河不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河流,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生命体。它会叹息,会欢笑,会记忆,也会遗忘。

有一次,我们站在河堤上闲聊。风吹过河面,带来一阵湿润的泥土气息。他指着远处一片正在被挖掘机啃噬的河滩,沉默了许久。然后,他轻轻地说:“你看,它在流血。”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他文字里那份挥之不去的忧伤从何而来。那不是无病呻吟,而是一个敏感的灵魂,对另一个生命体——他深爱的大地母亲——正在遭受的创伤,所发出的本能的、深切的悲鸣。

太阳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芦苇荡里。

他终于直起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转瞬即逝。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两颗被河水洗过的星星。

他朝我走来,脚步沉稳,踏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这声音,在空旷的河畔,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大地隐语的一个标点符号——一个意味深长的顿号,预示着一段未完的叙述。

他走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他听到了。听到了那片灌木丛里,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归巢的啼鸣;听到了那条河流深处,鱼群游弋的唼喋;听到了那片土地之下,无数种子在黑暗中萌动的微响。

他听到了大地的隐语。

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要把这些隐秘的语言,翻译成文字,讲给那些已经忘记如何倾听的人们听。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马颊河故道在暮色中愈发显得静谧而神秘。谭登坤的身影,渐渐融入这苍茫的暮色里,成为一个模糊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剪影。

这剪影,是大地之书的一个注脚,也是我们这个时代,一曲孤独而执着的挽歌与颂歌。

他还在走。

走向那条河,走向那片林,走向那片深沉而沉默的大地。

去谛听,去记录,去把那些被我们遗忘的、来自泥土深处的密码,一一破译。

因为,大地的隐语,永远说不尽。

一、

谭登坤的童年,是裹在马颊河的湿雾里长大的。

那不是什么童话,更像是一种近乎野性的放养。在鲁西平原,土地是最大的主宰,也是最严厉的慈母。它给你一口饭吃,也给你一身泥泞;它让你见识四季的轮回,也让你早早懂得生命的无常。

那时候的马颊河,还是一条野性未驯的河。夏天发水,黄浪滔天,咆哮声十里可闻;冬天枯水,露出蜿蜒的河床,卵石洁白,像散落一地的珍珠。谭登坤和他的小伙伴们,就是这河滩上的野孩子。他们光着屁股在河里扎猛子,在河滩上追逐野兔,在柳树林里掏鸟窝。

那种快乐,是带点粗砺的,像砂纸打磨着皮肤,却让生命变得结实。

泥土,是他童年的第一本启蒙书。

他最早认识的字,不是在学堂,而是在田埂上。父亲扶着犁,老牛在前,他在后面踩着新翻的泥土。那泥土温热、湿润,带着一股腐殖质特有的腥香,紧紧吸附着他的赤脚。父亲一边走,一边指着田里的杂草,教他认:这是稗子,这是马唐,这是刺儿菜。

“记住了,娃,”父亲说,“庄稼人,分不清草和苗,就得饿死。”

于是,他学会了观察。他发现,每一种草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草喜欢长在水边,叶子细长,随风摇摆,像在跳舞;有的草长在旱地里,叶子肥厚,浑身是刺,像个小刺头;还有一种叫“苍耳”的,总爱偷偷把带刺的种子挂在过路人的裤脚上,像个顽皮的小强盗。

这些草木的名字和习性,不是书本上的铅字,而是活生生的生命。它们和他一样,在这片土地上野蛮生长。

鲁西的四季,界限分明,像一把锋利的刻刀,在他的记忆里刻下深深的痕迹。

春天,是漫天的杨絮和柳絮,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迷得人睁不开眼,却也带来了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他跟着大人去田里“薅草”,那是件苦差事。蹲在火热的太阳底下,汗珠子摔八瓣,脊背上爬满汗碱。手被草叶划破,被蒺藜扎破,火辣辣地疼。但他也发现,在那些被拔掉的杂草根部,往往藏着胖乎乎的蛴螬,那是孩子们的“美味佳肴”,用火一烤,满口流油,香气四溢。

夏天,是粘稠的知了声和突如其来的暴雨。暴雨过后,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浇透的味道,那是大地酣畅淋漓的呼吸。他会在泥泞的田埂上,寻找一种叫“地龙”的蚯蚓。看着它在泥土里一伸一缩,默默耕耘,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生命的形式有千万种,卑微如地龙,也在为这片土地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最忙碌的季节。谷子黄了,玉米熟了,空气中飘荡着成熟的谷物和干草的芬芳。这时候,他最喜欢躺在打谷场上刚垛好的草垛里,看着天上的星星。那星星又大又亮,仿佛伸手就能摘到。草垛里有干草的清香,有谷粒的甜香,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牲畜的膻味儿。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他心中最安稳、最踏实的味道。

冬天,是凛冽的西北风和漫长的黑夜。大地一片萧瑟,万物蛰伏。但谭登坤知道,在那看似死寂的冻土之下,正涌动着一股看不见的暖流。他跟着父亲去林子里拾柴,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脚下发出“沙沙”的脆响。父亲会指着那些光秃秃的树干,告诉他哪一棵是苦楝,哪一棵是臭椿,哪一棵是能结出甜果子的枣树。

“别看它现在光着,”父亲说,“等春天一到,它比谁都精神。”

这种与土地肌肤相亲的童年,给了谭登坤一种独特的生命质感。

他不像那些在温室里长大的文人,笔下的自然总是隔着一层玻璃,带着一种观赏性的、矫揉造作的抒情。他的文字里,有泥土的颗粒感,有汗水的咸涩味,有草木的清香,也有牲畜的腥膻。

他熟悉土地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声叹息,每一次悸动。

他知道,这片土地既能养育人,也能惩罚人。它慷慨,也吝啬;它仁慈,也暴虐。在平原上生活,你得学会敬畏,学会忍耐,学会在贫瘠中寻找希望,在荒芜中发现生机。

这种深刻的“泥土感”,后来成了他文字里最坚硬的脊梁。

无论他后来读了多少书,走了多少地方,写下了多少华丽的篇章,只要一回到马颊河边,一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水腥味和青草香的空气,他就会瞬间变回那个在河滩上打滚的野孩子。

因为,他的根,就扎在这片泥土里。

他的血脉里,流淌着的,是马颊河的水,和鲁西平原的风。

那股子“泥土香”,早已和他的血液融为一体,成为他生命里最本真、最无法剥离的气息。

这是他的来处,也是他文字的源头活水。

二、

在谭登坤的世界里,没有所谓的“死物”。

一块石头,一捧土,一根枯枝,在他眼里,都有呼吸,有脉搏,有它们自己的一套“活法”。他写散文,不是坐在书斋里苦思冥想,而是把自己重新扔回到自然的腹地,像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用最原始、最本真的感官,去触碰,去嗅闻,去倾听。

他有一双“童蒙”的眼睛。

这双眼睛,能穿透成人世界那层坚硬的、功利的外壳,看到事物最本真、最灵动的一面。他看蚂蚁搬家,能看上半天。在他眼里,那不是一群忙忙碌碌的虫子,而是一支纪律严明、目标坚定的远征军。它们晃动着触角,像是在传递着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密电;它们搬运着比自己身体大数倍的食物残渣,那姿态,像极了扛着炸药包冲锋的战士,悲壮而英勇。

他写草木,从不只写它们的花容月貌。

那太浅薄了。

他写的是草木的“性格”和“命运”。就像《野草之思》里写的,他写的不是“野草”这个集合名词,他写的是每一株草的倔强,每一株草的宿命。

他知道,哪一种草是“随遇而安”的乐天派,哪怕被踩进泥里,只要有一点点缝隙,就能重新挺直腰杆;哪一种草是“有仇必报”的烈性子,你若敢伸手去拔它,它便用尖刺狠狠地扎你一下,让你记住它的厉害。

他把草木当成“草民”来看待。它们有自己的王国,有自己的悲欢离合,有自己的生老病死。一株在墙角独自枯荣的狗尾草,和一株在温室里精心培育的名贵花卉,在他眼里,生命的价值是等同的。他尊重每一株生命的自尊,哪怕它卑微如尘。

他对动物的观察,更是到了一种近乎“痴迷”的程度。

他能听懂大雁在天空中留下的“人”字的叹息。那“人”字,不是写在天上,是刻在心里的。他知道,那一声声悠长的唳鸣,是离别的哀愁,是归来的欢欣,是穿越千山万水的疲惫与执着。

而最让我觉得传神的,是他写《披甲者》——那只刺猬。

那完全是一个孩子视角的杰作。

他不是在观察一只动物,他是在跟一个“外星来客”打交道。他把刺猬想象成“一堆滚成球形的枯叶”,藏在田垄里,“包裹得像一只甜瓜或西瓜”。这种比喻,没有半点书卷气,却充满了泥土的芬芳和童真的趣味。

他会蹲在那儿,对着那个“球”自言自语,猜测里面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小精灵。他能想象到刺猬在球壳里,那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紧张地打量着这个对它来说庞大得不可思议的世界。他写刺猬行走的声音,“细密如织,丝丝缕缕”,这哪里是成年人的听觉?这是一个孩子趴在草垛上,屏住呼吸,才能捕捉到的天籁。

在那一刻,谭登坤消失了,只有一个好奇的孩子,和一只警惕的刺猬,在秋日的田野里,进行着一场跨越物种的、无声的对话。

马颊河,在他的笔下,则是一个有血有肉的老者。

他从不把河当成一个写作的“素材”,他把河当成一个朋友,一个可以推心置腹、促膝长谈的老友。

他写河的“喜”。春天来了,冰雪消融,河水欢快地流淌,拍打着岸边的石头,那声音,像不像老者爽朗的笑声?河面上波光粼粼,那是不是老者心情好时,眼角舒展开的皱纹?

他写河的“怒”。夏天的暴雨过后,河水变得浑浊而暴躁,裹挟着泥沙和断木,咆哮着奔腾而下。那是在宣泄心中的愤懑,是在惩罚那些不懂得敬畏它的狂妄之徒。

他甚至能感觉到河的“痛”。当他看到河面上漂浮的垃圾,闻到那股不再清新的、带着腐臭的气味时,他感到的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切肤的疼痛。那像是看到自己最敬重的长辈,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时的无助与悲凉。

他写:“我要跟一条河一起醒来。”

这不是一句空洞的抒情。这是一种“物我合一”的境界。他把自己想象成河里的一滴水,随着河的脉搏一起跳动,随着河的流向一起奔腾。他以河的眼睛观察世界,以河的姿态冥想人生。

正是这种独特的“儿童视角”和“拟物视角”,让谭登坤的文字,有了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不是在“写”自然,他是在“替”自然说话。

他让我们这些早已被现代文明异化了的读者,突然惊醒:原来,我们丢失的,不仅仅是清澈的河流和清新的空气,更是那种与万物平等对话、感同身受的能力。

在他的文字里,我们重新学会了敬畏。

敬畏一株草的顽强,敬畏一只虫的执着,敬畏一条河的沧桑。

因为他让我们看到,在这个喧嚣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沉默的、却生机勃勃的万物之灵的世界。那个世界,一直在用它们自己的语言,诉说着生命的奥秘。

而谭登坤,就是那个能听懂它们语言的人。

三、

如果说,马颊河赋予了谭登坤文字的灵性与骨架,那么,他的母亲,则给了他文字的心脏与体温。

在他的笔下,自然万物固然有灵,但最让他魂牵梦绕、每每提笔便热泪盈眶的,是那个在鲁西平原上卑微如尘、却又坚韧如铁的女人。他写母亲,笔触会变得格外柔软、细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那些沉睡在记忆深处的、带着体温的碎片。

那是一种浸透了苦难的温情,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揉搓的粗布,粗糙,却最贴身暖心。

谭登坤笔下的母亲,不是那种“慈祥”、“伟大”之类的空洞符号,她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疼痛、有脾气、甚至有“缺点”的真实存在。

她经历过那个年代中国女性所承受的一切苦难:贫穷、饥饿、生育的折磨、命运的无常。她可能没有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活着”——不是苟延残喘,而是在生活的重压下,依然倔强地挺直脊梁,依然对世界保有最质朴的善意。

在谭登坤的散文里,我曾读到过这样一个细节,至今难忘。

那是关于一头猪的故事。

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一头猪对于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它是钱,是希望,是过年时唯一的荤腥。然而,家里那头老母猪,却在一次意外中,被造得瘦骨嶙峋,甚至失去了生育能力。

按常理,这样的猪,留着是累赘,卖又卖不上价,最好的选择是杀了吃肉。

但母亲坚决不同意。

她说:“这头猪是我前世的亲人。”

她记得,在她最艰难、最无助的时候,这头猪是如何与她相依为命。她记得,在它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时,看她的眼神。那不是一头牲畜的眼神,而是一个懂她、怜惜她的“亲人”的眼神。

母亲把它留了下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份心照不宣的“情义”。直到那头猪老死,母亲坚持把它埋在自家的地里,说:“我要给它做个伴儿。”

这个故事,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在那样一个连人都吃不饱的年代,母亲却能对一头猪施以如此深沉的悲悯与温情。这需要一颗怎样柔软而高贵的心灵?

这温情,不是温室里开出的娇弱花朵,而是在苦难的岩石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丝的生命之花。

它源于苦难,却又超越了苦难。

谭登坤写这个故事,写得不动声色,没有一句煽情的话。但正是这种克制的叙述,这种对细节的精准还原——母亲抚摸猪背时的手势,母亲拒绝杀猪时的坚决眼神,母亲埋葬猪时的那份庄重——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读者的心上。

他让我们看到,在那个看似粗粝、甚至有些麻木的乡土世界里,竟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关于生命与尊严的密码。

除了对动物的温情,母亲对人的爱,更是深沉得近乎笨拙。

谭登坤写过母亲的“偏心”。在那个多子女的家庭里,母亲似乎总是偏爱那个最弱小、最需要照顾的孩子。这种“偏心”,不是不公平,而是一种本能的护犊之情。就像一只母鸡,总是把翅膀下最暖和的地方,留给那只最怕冷的小鸡。

他也写过母亲的“软弱”与“坚强”。

父亲病重离世,那是天塌下来的事。母亲没有倒下,她像一座沉默的山,扛起了所有的风雨。但当夜深人静,只有她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时,她也会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

谭登坤写母亲的哭,写得极好。那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在喉咙里的、一声声的呜咽,像受伤的母兽,在暗夜里舔舐自己的伤口。

他写自己站在门外,听着母亲的哭声,心如刀绞,却不敢进去。因为他知道,此刻的母亲,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让那积压了一整天的悲痛,有一个宣泄的出口。

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甚至有些“不体面”的细节,构成了谭登坤笔下母亲最真实的形象。

她不是圣母,她会哭,会累,会害怕,会无助。但她更会爱,爱得深沉,爱得执着,爱得毫无保留。

这种爱,像大地一样厚重,像河水一样绵长。

它不声不响,却滋养了谭登坤整个精神世界。

让他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善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感同身受的悲悯;让他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坚强——不是没有眼泪,而是含着眼泪依然奔跑;让他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温情——是在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选择热爱生活,热爱身边的人和物。

这,或许就是谭登坤文字里那份独特“温度”的来源。

他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不仅仅是血脉,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带着温情与敬意,去凝视每一个生命,无论它多么卑微,多么渺小。

因为,在他看来,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就像母亲对待那头老母猪一样。

就像大地对待每一株野草一样。

四、

时代像一列呼啸的火车,喷吐着黑色的烟雾,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摧枯拉朽的姿态,向前狂奔。

它带来了水泥,带来了钢筋,带来了日夜轰鸣的机器。它要把所有的泥土都盖上盖子,要把所有的河流都修整得笔直,要把所有的“无用”都变成“有用”。

在这样的时代洪流面前,大多数人选择的是顺从,是欢呼,是争先恐后地跳上这列快车。

但谭登坤,却鬼使神差地,成了那个站在铁轨旁,眉头紧锁,欲言又止的人。

他不是不懂得欣赏现代文明的壮丽。但他更清楚地看到,在这壮丽的背后,那被推土机碾碎的、不仅仅是青翠的麦苗,还有人与自然之间,那根维系了千百年的、看不见的脐带。

他笔下的马颊河,见证了一场触目惊心的“病变”。

曾经,那是一条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粒沙石、每一尾游鱼的河。孩子们在河里洗澡、摸鱼、嬉戏,河水是甜的,是母亲用来做饭、泡茶的甘霖。

不知从哪一天起,河水开始变了颜色。先是变得浑浊,像搅了泥浆;后来,干脆变成了一种死寂的墨绿,漂浮着各色的泡沫和垃圾。那股曾经带着水草清香的风,开始夹杂着一股刺鼻的、化工厂排出的怪味。

他站在河堤上,看着这条“生病”的母亲河,沉默了。

那沉默里,有愤怒,有痛心,更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知道,那排向河里的污水,不仅仅是工业的废料,更是人类日益膨胀的、想要“征服自然”的狂妄野心。我们以为自己是万物的主宰,可以随意地索取,随意地排放,却忘记了,大地不是沉默的羔羊,它也会报复,也会以一种我们无法承受的方式,让我们为自己的傲慢买单。

谭登坤的焦虑,正是源于这种“失衡”。

他看到,越来越多的人住进了高楼,却再也听不见鸟鸣;用上了抽水马桶,却忘记了井水的甘甜;看上了高清电视,却看不懂云彩的形状。

我们离大地越来越远了。

我们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个由水泥和玻璃构成的“盒子”里,以为这就是文明的全部。我们用农药杀死了田里的害虫,也杀死了泥土里的蚯蚓;我们用化肥催熟了庄稼,也催掉了食物原本的香气。

这是一种怎样的“进步”?

在谭登坤看来,这更像是一场集体的“失忆”。我们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忘记了我们的祖先是如何在大地上耕作、生息,忘记了那套曾经指导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智慧。

我们变得傲慢,变得贪婪,变得对大地的呻吟充耳不闻。

面对推土机,他能做什么?

他没有站在车前去阻挡,那不是他的方式。他选择了一种更持久、也更艰难的方式——用文字去“解毒”。

他写那些正在消失的村庄,写那些被污染的河流,写那些被遗忘的草木虫鱼。他不是为了简单地“怀旧”,不是要开历史的倒车。他是在进行一场理性的“生态呼唤”。

他要用文字,唤醒人们心中那份对自然的敬畏。

他写大雁的迁徙,写它们在被污染的天空下艰难的飞行,写它们那声声凄厉的鸣叫,像是在向人类发出最后的、无声的抗议。他写那些被砍倒的古树,写它们年轮里记载的风霜雨雪,写它们倒下时,大地那无声的颤抖。

他是在替大地立言,替那些无法发声的生灵呐喊。

他的文字,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现代文明那光鲜亮丽的表皮,让我们看到了里面正在溃烂的伤口。他让我们看到,当我们在庆祝“人定胜天”的时候,其实是在亲手挖掘自己的坟墓。

谭登坤的姿态,是“逆流”的。

在大家都在往前冲,追求更快、更高、更强的时候,他选择了回望。他回望那条清澈的马颊河,回望那片繁茂的森林,回望那些与我们和谐共生的动物。

但这回望,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而是为了给未来寻找一条出路。

他告诉我们,真正的“进步”,不是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真正的“文明”,是建立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基础之上的。

他用他的笔,为我们这个时代,留下了一份珍贵的“生态档案”。这份档案里,有警醒,有忧思,有对过去的缅怀,更有对未来的期盼。

他希望,当后人翻开这些文字时,还能知道,曾经,有这样一条清澈的河,有这样一片绿色的林,有这样一位作家,为了守护它们,为了唤醒我们麻木的灵魂,曾如此执着地呐喊过。

这,就是谭登坤。一个在时代洪流中,孤独而坚定的“逆流者”。

五、

时光的河流,从不停歇。

它冲刷着马颊河的河床,也冲刷着谭登坤的容颜。当年那个在河滩上追逐蜻蜓的少年,如今已两鬓染霜。然而,有些东西,时间却无法改变,甚至打磨得愈发锃亮。

他依然在写。

在键盘敲击声取代了虫鸣蛙叫的城市一隅,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他依然伏在案头。灯光下,他的身影被拉长,投射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雕像。他的笔下,依然流淌着马颊河的水,生长着鲁西平原的草,飞舞着那些有灵的万物。

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小小的砖石,他试图用这些砖石,重建一座通往自然、通往我们精神原乡的桥梁。他不是在写一篇篇孤立的文章,他是在用一生的时间,谱写一首关于大地、关于生命、关于回归的,宏大的交响乐。

这首乐章,没有休止符。

他也依然在走。

走过被重新治理、渐渐恢复清澈的马颊河故道,走过那些在推土机下侥幸留存的田野,走过那些正在经历“煤改电”、努力找回碧水蓝天的工业小镇(如颜神古镇)。

他的脚步,比年轻时慢了,却更加沉稳,更加有力。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大地进行一次深情的击掌。他在行走中观察,在行走中思考,在行走中,重新校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他看到,河面上又有了野鸭子的身影,岸边的柳树又抽出了新芽。他知道,大地是有记忆的,也是有韧性的。只要你愿意停下掠夺的脚步,给它一点时间和尊重,它就会回馈你以生机。

这行走,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一种坚守。

他更依然在看。

用那双孩童般好奇的眼睛,用那双历经沧桑却依然清澈的眼睛。

他看一只蜘蛛在墙角结网,看一株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看天边流云聚散。他从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里,读出了生命的奥秘,读出了大地的隐语。

他看到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匆忙与浮躁,也看到了人们内心深处对宁静与自然的渴望。他用自己的文字,为我们按下了一个“暂停键”,让我们在奔忙的途中,能够停下来,喘一口气,看一看头顶的星空,听一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谭登坤的存在,对于我们这个时代,本身就是一种提醒。

在这个信息爆炸、万物速朽的时代,他像一个固执的守夜人,守护着一份即将被遗忘的“古老智慧”。他提醒我们,不要忘记自己是“大地之子”,我们的根,依然深扎在那片泥土之中。

他提醒我们,所谓的“现代化”,不是要我们与自然割裂,而是要我们以一种更智慧、更谦卑的方式,重新融入自然。

他提醒我们,在追逐物质与效率的同时,不要丢失了那份对生命的敬畏,对万物的悲悯。

他就像大地上的一棵“会思想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曾折断。他的文字,就是那芦苇发出的天籁之音,清冷,孤寂,却振聋发聩。

太阳又一次从马颊河的东岸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条金色的鱼在跳跃。

谭登坤站在河堤上,眯着眼睛,望向远方。他的身影,在朝阳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还在写,用文字记录着这崭新的一天。

马颊河还在流,带着他的忧思,他的期盼,他的爱,不舍昼夜,奔向远方。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来了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清香,还有远方那未知的、关于大地的秘密。

他侧耳倾听。

他知道,大地的隐语,永远说不尽。

那乐章,还在继续。

永远,未完待续。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