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城的风,是带着黄河泥腥气的风。聊城的风,也是带着大运河千年的湿润气的风
这风穿过东昌古城中心的光岳楼的飞檐,掠过东昌湖的水面,吹过这片叫作“鲁西”的平原时,也吹进了一位作家高杉的笔管里。
在聊城,提起高杉,人们首先想到的或许是一个个响亮的头衔,馆长,院长,但在我眼里,他首先是一个“执拗”的书写者。一个在晋冀鲁豫红色历史的深谷中,俯身寻找历史遗落星辰,并试图用文字将它们重新镶嵌回夜空的人。
他的文学创作,不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而是一场场庄重的“精神考古”。他像一个手持考古铲的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刮去历史表层的浮土,让那些被岁月风化的面孔,重新显露出鲜活的血肉。
文学创作,说到底,是处理人与世界关系的一种方式。高杉选择的方式,是“行走”。
这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创作美学。当许多作家还在书房里剪裁二手资料时,高杉已经把脚印留在了世界屋脊。为了写《大爱传奇:孔繁森》,他带着急救药,三次进藏。这不是采风,是“朝圣”,是对写作对象的一种至高礼遇。
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痛欲裂,是他的标点符号;崎岖山路上的颠簸摇晃,是他的叙事节奏。他要去孔繁森待过的地方,看孔繁森看过的山,喝孔繁森喝过的咸茶水。他要找到那些还活着的“当事人”,那些记忆的“活化石”。六百多次的采访,不是数字,是六百多把钥匙,帮他打开了历史深处一扇扇紧闭的门。
在高杉的笔下,我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孔繁森。他不仅是那个光芒万丈的英模,还是一个在公与私、国与家之间艰难抉择的凡人。高杉写他收养孤儿的前因后果,写他与大女儿之间复杂的情感纠葛,写他在风雪中对亲人的愧疚。这些细节,不是编出来的,是在一次次促膝长谈、一次次高原行走中“捡”回来的。这些细节,让那个“干净的灵魂”不再悬浮于云端,而是稳稳地立在了大地上,走进了读者的心坎里。
这是一种“非虚构”的力量,更是高杉赋予文学的一种“诚实”。
高杉的笔下,是有温度的,也是有角度的。
在《大河晨曦》里,他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过去——1936年,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他写赵健民“千里找党”,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党史事件,被他写成了一部惊心动魄的“红色传奇”。
他懂得如何经营文字的“悬念”。史料是冰冷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像一块块坚硬的石头。但高杉懂得用文学的溪流去冲刷它们,让它们显露出本来的纹理和色彩。他写赵健民如何在茫茫夜色中辨别方向,如何在敌人的追捕下传递火种。那些被历史教科书一笔带过的惊险,在他的笔下,变成了一幕幕具体的、充满张力的场景。
他写的是历史,照见的是当下。在《大河晨曦》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先辈们的信仰之光,更看到了高杉自己内心的那份焦灼与追寻。他是在用文字与历史对话,与那些逝去的英魂对话。这种对话,让他的文字有了“回音”,有了超越纸面的厚度。
一个好的作家,必须是一个好的“翻译家”。
高杉的特殊之处,在于他能将“官方叙事”、“历史档案”与“民间记忆”进行一种奇妙的“化合反应”。他没有简单地复述政策,也没有一味地堆砌史料,而是找到了一个最能撬动人心的支点——人性。
在《大爱传奇》中,他写孔繁森的眼睛“像没有一丝尘埃的晴空”,写他的心“像玛旁雍错的涓涓清流”。这些诗意的比喻,不是装饰,是他对人物精神内核的一种文学提炼。他把一种高尚的道德情操,翻译成了读者能够感知的“干净”、“温暖”和“清澈”。
这是一种高级的文学转译。他让英模人物走下了神圣的祭坛,变成了我们身边一个可亲、可敬、可感的“人”。他写出了孔繁森的“大爱”,也写出了这份“大爱”背后,作为一个普通男人的“小痛”。这种对立统一,这种血肉丰满,正是文学区别于新闻报道和工作总结的根本所在。
在当下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写作变得太容易了。键盘轻敲,AI辅助,文字如潮水般涌来。但高杉却反其道而行之,他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笨路”。
他拒绝“速成”,拒绝“虚构的真情实感”。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像是一块在他心里慢慢打磨的玉石,时间是他的刻刀,汗水是他的润泽。十年磨一剑,磨出的不仅是《大爱传奇》,更是一种写作的尊严,一种对历史、对英模、对读者的敬畏。
这种“慢”,这种“笨”,这种“执拗”,本身就是一种文学精神。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好文字,不是“写”出来的,是“走”出来的,是“挖”出来的,是“悟”出来的。
聊城这片土地,是厚重的。从这里走出的英雄,往往带着一种质朴而刚烈的气质。高杉的文字,也沾染了这种气质。不油滑,不轻佻,沉甸甸的,像一抔鲁西平原的黄土,朴素,醇厚,踏实。
他用他的笔,为这片土地上的英雄立传,也为这片土地的精神立魂。他让人们看到,在聊城,除了有古老的运河文化,有水浒的豪情,有黄河的泥沙,还有一种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红色基因。这种基因,通过他的文字,得以代代相传。
当北京的国际图书博览会上,中英文版的《大爱传奇》静静陈列时,高杉的文学创作,已经超越了地域的界限,成为了中国故事的一个生动注脚。他让世界看到,这片东方土地上,曾经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是如何燃烧自己,去照亮一个国家的未来的。他真正完成了,把中国的故事讲给世界听。
夜深了,聊城的风似乎也应该小了些。
我想,高杉此刻就在距离我不愿的地方,或许还在灯下,或许在整理新的采访笔记,或许在构思下一个故事。他的案头,一定放着那本翻旧了的采访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和故事。
他是一个刻碑人。在喧嚣的时代里,默默地俯下身子,用文学作刀,在历史的巨石上,刻下那些不该被遗忘的名字和故事。
他的文字,就是碑文。时间会证明,这些碑文,会比许多东西更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