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仁高娃《驮着魂灵的马》读后感
胡云琦
肉体与精神,灵魂与载体;对于拥有情感和智商的人、与其它可与人类朝夕相伴的生命而言,同样需要陪伴;特别是恰逢其中一方对另一方产生了好感,信任,甚至幻觉可以托付终身的信念与概念萌生之后的自然纠缠。没有谁能够容忍无情地背叛。从一只羔羊,到一头耕牛,从一匹马到一条犬。
可是为了生存,为了自己活的更好,更有尊严。身为高级动物的一方之种种示爱,往往都会动摇,或者说具有间接欺骗。不是冷血,不是本性凶残,就是所处境况极其艰难。
短篇小说《驮着魂灵的马》作者,80后蒙古族女作家娜仁高娃;所要告诉我们的现实程度;不仅仅是这些,甚至还有孤独无助,甚至还有心惊胆寒。
所以,她写马她不先写马;她写一只快要死掉的曾经活蹦乱跳的羊,在主人面前最后的挣扎。很遗憾,这样的挣扎,非但没有博取到半点同情;恰相反,它的主人却是在想:要不要剥了它的皮,制成皮袄,以备潇洒。
这是奔波于生活底层者的软肋痛点,是沙窝地赋予居住人的生存本能。有许多事违心,但又不得不做,比如:关于那匹黑绸缎一般光洁飘逸的黑马,曾经与主人的陪伴,最后在大环境巨变,时过境迁的况境中,除了被卖掉,主人公似乎别无选择。因为生活节奏的加快,因为他拥有了一辆皮卡,从前,赖以生存的代步马匹“哈日-巴特尔”,就成了多余的生存累赘和摆设。在那个没有智能手机,省吃俭用,偶尔吃上几顿细粮,都会幸福到感觉风光奢侈的年代;没有闲钱去养一匹闲马的主人,只能把它卖掉,忍痛割爱。
娜仁高娃在创作谈中曾说,她笔下的沙窝地,是库布齐沙漠腹地人烟稀少、气候干燥的所在。那里的人们与时代节奏近乎脱节,却始终在严酷的环境中,挣扎着追求生活的温度。那只羔羊的死亡,不过是这片土地上无数生命的缩影——一场痢疾便能夺走一条鲜活的性命,而活着的人,只能在悲戚与现实中做出最务实的选择。这势必导致在喜爱与必须割舍,回忆与自责中不断承受灵魂拷问与精神折磨。 活着,活在沙窝地里。发生的与还没发生的,包括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笔下共情。写草原深处的人生磨砺,点点滴滴,惜墨如金,点到即止。却能让每一个细节都浸透着刺骨的苍凉。她写炉膛里橘色的光晕,写屋外漫天的飞雪,写四野八荒的寂静,这些景物描写从来都不是多余的点缀,而是人物内心世界的镜像。屋内的温暖与屋外的严寒,主人的安然与羔羊的挣扎,形成了尖锐的对比,更凸显出沙窝地生存的残酷——在极端的寒冷与孤独中,人连悲伤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先顾着守住自己的性命,再去回味那些被忽略的温情与愧疚。她写羊羔死了,主人却喝掉了碗底残留的苦药,终究没舍得剥下羔羊的皮,这份迟疑,藏着人性未泯的柔软,也藏着对生命的悲悯与敬畏。毕竟在沙窝地,杀戮,从来不是目的,生存才是苍天赋予的使命,就像牧人杀掉牲畜过活,从来都带着一种对轮回的朴素认知——他们坚信,牲畜的死亡是另一种新生,是挣脱罪孽、奔赴下一个驿站的开始。
羔羊的离去,与我,一个在沙窝地生存了四十七八年的男人喝下“碗底残留的苦药”。这里边有一个没写,却能让读者想象到的细节;男主角为什么要喝掉残留的苦药?是害怕浪费,还是他自己也身患痢疾,为了救治羔羊在拼命死扛。
解读《驮着魂灵的马》,首先要抓住作品的核心意象体系。意象是文学作品的灵魂,是作家情感与思想的集中体现,娜仁高娃在这篇小说中,构建了一个完整而厚重的意象闭环,每一个意象都承载着多重寓意,相互交织、相互印证,共同撑起了作品的思想骨架与艺术血肉。正如书中所提及的,哈日-巴特尔(黑骏马)、大雪、羔羊、沙窝地、酒、驮魂之马的传说,这些意象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既彰显着草原腹地的地域特色,又承载着作家对生命、人性与传统的深层思考。
哈日-巴特尔,这匹“浑身黑缎子似的马”,是作品当之无愧的中心意象,也是贯穿全文的精神线索。它的一生,是草原生灵命运的缩影,也是人类功利化行为的牺牲品。在主人公的回忆中,哈日-巴特尔是温顺而高贵的,“脾气温顺而总将头颅高高挺起”,它懂得在主人躺在它脊背上时,刻意放慢脚步、尽量不晃动腰背,生怕主人滑落;它陪伴主人度过无数个夏夜,在醉酒的蒙眬中,化作“黑脸男人”与主人无声交谈,成为主人最忠实的精神知己。此时的哈日-巴特尔,早已超越了“牲畜”的范畴,它是有灵性、有情感、有尊严的生命,是主人公孤独生活中的精神慰藉,是草原游牧文明中“人与生灵共生”理念的具象化体现。然而,这样一匹良驹,却因为主人需要换钱移做它用,以“沙窝地不需要马了”“需要时间谋生”为由,将它出售给马术表演队。
——纵横交错的围栏,困住了黑骏马奔雷般疾驰的蹄鼓,在那个凭粮食本,吃供应粮的年代,主人公实在没有闲钱照料一匹闲马,这份“合理”的选择,本质上是生存本能与情感羁绊的拉扯,是中年男人用“现实”掩盖内心亏欠的无奈。马术表演场的那场意外,看似是骑手操作失误导致的悲剧,实则是人类将生灵工具化、娱乐化的必然结果,哈日-巴特尔临死前“眼睛还活着,蒙着一层泪水似的液体,正毫无怨恨地盯着我”,这双眼睛成为主人公一生无法摆脱的精神枷锁,唤醒着他内心深处的忏悔,而他冲上去殴打踢马的骑手,正是这份愧疚最直白的爆发。 如果说哈日-巴特尔是“被牺牲的生命”的象征,那么大雪与寒夜,则是主人公精神困境的隐喻,是他完成灵魂忏悔的仪式场域。小说开篇铺陈的苍茫雪景“屋外大雪正在飘。四野寂静,八荒亦然”,持续三天的大雪几乎吞掉一切,隔绝了人与外界的联系,将主人公困在孤独的小屋与自己的内心世界里。雪之“冷”是自然祁寒,也是主人公内心的荒凉;雪之“茫”是天地的悲怆,也是主人公精神的怅惘。当主人公在大雪之夜走出小屋前往七斤家,这场雪地独行便成为精神漫游与自我救赎的开端,茫茫雪原中被大雪掩埋的草木,正是他在孤独与愧疚中苦苦支撑的写照。雪不断落下,掩埋了他的足迹与过往的逃避,迫使他直面内心的罪孽——亡妻、远走的儿女、羔羊的死亡、哈日-巴特尔的惨剧,一幕幕回忆浮现,成为他愧疚的根源,而大雪就像严厉的审判者,剥去他的坚强伪装,让他卸下防备,直面忏悔。
主人的孤独,是因为沙窝地的偏僻,还是命运不公?他失去了女人、且不被子女关心、他失去了哈日-巴特尔,羔羊。只剩下林子、野地与无尽的酒。他在雪夜里迷路、挣扎,呼唤哈日-巴特尔的名字,唱起《驮着魂灵的马》,本质上是在寻找一份救赎,渴望这匹黑骏马能驮着他的灵魂,回到有温情、有牵挂的时光。当他在雪夜里看到哈日-巴特尔的幻影,再次爬上那熟悉的脊背,终于明白:所谓灵魂的载体,从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生命,而是心底的牵挂、愧疚与温情。哈日-巴特尔虽已死去,但其魂灵早已驮着主人未泯的人性,在沙窝地的风雪中永远前行,而我们每个人,也都在寻找自己的“哈日-巴特尔”,寻找承载灵魂与愧疚的归宿。
羔羊与沙窝地、林子、歪脖子沙枣树等意象,则构成了作品的“生命底色”与“精神原乡”。羔羊的渺小无助与哈日-巴特尔的高贵悲壮形成呼应,一场痢疾夺走它的生命,临死前“眼睛还盯着我”,成为底层弱小生命的缩影,也成为触发主人公忏悔的导火索——他意识到自己一生制造的无数死亡,无论是为了生存宰杀的牲畜,还是间接导致的哈日-巴特尔之死,都是无法摆脱的罪孽,也让他开始反思人类剥夺其他生灵生命的合理性,这正是作品人文关怀的核心。而沙窝地、林子、歪脖子沙枣树、女人的坟,是终生无法走出的主人公的精神寄托:沙窝地承载着他一生的回忆与陪伴,林子是他安放孤独、联结亡妻的纽带,歪脖子沙枣树是他专属的安宁之地。在现代文明冲击下,围栏、皮卡取代了随意驰骋的马匹,游牧生活逐渐消解,疫情封路,更加剧了人与人的疏离,这些意象便成为主人公对抗孤独、追寻灵魂归宿的精神支柱,他在雪地绝境中渴望回到林子、回到亡妻身边,正是对传统游牧生活的眷恋与精神归乡的渴望。
酒,作为重要的辅助意象,是主人公逃避孤独、消解愧疚的必需品。人到中年的他儿女远走、亡妻离世,孤独成为常态,饮酒,便成为他麻醉自我的习惯方式,在酒精作用下,他能暂时忘记哈日-巴特尔的死亡与内心的疼痛抽搐,但清醒之后,愧疚与痛苦依然会如期而至。酒的意象,既展示了“我”在精神空虚时的自我拯救、借此摆脱无法倾诉的生存状态,也反衬出主人公内心的挣扎,让人物形象通过叙述跃然纸上。
除了这些具象意象,蒙古族民间传说中“驮着魂灵的马”,为作品增添了魔幻现实主义底色,也升华了主题。传说中,唱起《驮着魂灵的马》便会有黑骏出现,驮着人的灵魂穿越生死、回归故土。主人公在濒临死亡的绝境中唱起这首古如歌,哈日-巴特尔的幻影如期出现,温顺地驮着他冲破风雪、奔赴故土。这一魔幻结尾并非凭空虚构,而是早已植根于蒙古族“马是灵魂载体”的民俗文化,与生死观念——葬礼上的“送魂马”,便是驮着逝者灵魂回归祖先家园的象征。这一设定让哈日-巴特尔的归来有了文化根基,也让主人公完成了与自己、与哈日-巴特尔、与生命的终极和解,在灵马的引领下走向精神救赎与灵魂归乡,打破了现实与幻境的界限,将生命轮回、灵魂救赎与故土眷恋融为一体。
意象营造的背后,是作品深刻的主题思想。娜仁高娃以中年牧人的内心独白为切入点,将个人命运与草原、人类命运紧密相连,核心围绕三大主题展开:一是生命忏悔与人性自省,主人公一生背负罪孽,为生存宰杀牲畜、为钱财卖掉挚爱,曾用“生存使命”为自己辩解,却在雪地绝境中直面内心,忏悔自己的自私与对生命的漠视,进而反思人类本性,传递出敬畏生命的理念;二是人与自然、人与生灵的伦理拷问,传统游牧文明中“天人合一”的和谐关系,在现代文明冲击下被打破,围栏割裂草原、皮卡取代马匹、马术表演践踏马的尊严,哈日-巴特尔的悲剧,正是对人类漠视自然、打压生灵的深刻批判,也叩问着人与自然共生的本质;三是传统游牧精神的失落与精神溯源,游牧精神中的敬畏自然、追求自由、眷恋故土,在现代文明与疫情的冲击下逐渐沦陷,主人公的孤独是游牧精神的孤独,而他对故土的眷恋、对哈日-巴特尔幻影的追寻,正是对失落游牧精神的追寻与精神归乡的渴望。 除了深刻的主题与完整的意象体系,作品在艺术手法上也极具水准。其一,采用第一人称内心独白的叙事方式,以中年牧人的视角细腻呈现内心世界,质朴真诚的语言带着草原气息与生命温度,沉浸式体验让读者能深刻感受他的孤独、愧疚与救赎;其二,运用现实与幻境交融的手法,写实的雪地绝境与魔幻的亡马归来有机结合,虚实交织,既具现实厚重感,又有魔幻诗意美,让主题得以升华;其三,注重景物与心理描写的融合,大雪、荒原等景物描写均是主人公内心世界的外化,做到“景与心同寂、同茫、同归”,增强了文字感染力与人物情感层次感;其四,语言凝练质朴、沉静克制,没有华丽辞藻,却能以简单文字捕捉细腻情感、描绘真实场景,贴合草原牧人的身份,也彰显了作品的艺术魅力。 作为一篇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驮着魂灵的马》既具鲜明民族特色,又有普世人文价值。它扎根蒙古族文化土壤,融入民俗风情、生死观念与游牧精神,展现了少数民族文学的独特魅力;同时,其探讨的生命忏悔、人性自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等命题,超越民族界限,触及人类共同的精神困境,足以引发广泛共鸣。娜仁高娃曾说:“我写沙窝地,写那里的人、那里的生灵,是因为我深爱那片土地,深爱着那里的一切。”这份深爱,让她用细腻笔触书写出沙窝地的生灵与人心、草原的苍茫与诗意,让《驮着魂灵的马》独树一帜,不可小觑。
读完《驮着魂灵的马》,心中久久不能平静。那匹黑缎子似的马、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那片苍茫的大雪、那个孤独的牧人,始终在脑海中浮现。它让我们明白,生命平等,每一个生灵都值得尊重与敬畏;人性的良知,需要在自我反思中唤醒;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我们都不能忘记自己的根、丢失自己的精神家园。正如那匹驮着魂灵的马,无论走得多么遥远,终究会回到故土与灵魂相伴,而黑骏马一样面对不得不接受某种的活法的我们,也需在人生旅途中,守住良知、敬畏生命、坚守传统,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归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