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有悠久的历史,是恢宏的诗篇。我,一个鲁西北平原上的小女子,竟有幸生在这诗韵笼罩的地方。出得家门,便是浸着岁月云烟的运河临清段遗存。
随着时代的进步,这里的运河航运功能早已淡去,但那一道清清缓缓的流水细波还在低吟浅唱,河中的小野鸭还在以水为弦弹奏曲目。历经数百年的河床岸畔还在默然守望,沿岸的老柳老槐还在承露接霜、岁岁枯荣。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着运河人的勤劳朴实和智慧豁达。
漫步于运河边,看蓝天白云的倒影在河水里轻轻晃动,看水草芦花在风中轻摇,一种静谧和悠然就舒润了身心。背倚岸畔的老柳树,伸手捉一根柔韧的柳丝,缠在指头上,有一缕清新的柳香氤氲。终是舍不得折断它,松开手,它滴溜溜地从我的指间滑脱,又回归了它那本来的模样,那快活的样子,似乎是理解了我在与它进行的友好互动。
说起来,我的心扉与这岸柳有着天然的契合。生于农家小院儿里的我,就是一株乡间的小树苗。风里雨里一路走来,与这柳多么相似。俗语说,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是柳生命力顽强的最好写照。回想我的年少求学路,有过贪玩和迷茫,有过拼搏和超越。那些风中的坚持,雨中的奔跑,冰雪中的挺立,无奈时的哭泣,这老柳都看见过。甚至,我把委屈的泪水蹭进它嶙峋的树皮里,它从容地接纳,还用长长的柳丝轻抚着我的背脊。我沉浸在它的一片柔情里,恍惚间,爷爷给我讲过的运河纤夫的故事,就顺着树皮的纹路漫进了我的心。那一个个光着的脊梁,那一根根绷直的绳索,那一声声昂扬的号子,那身躯是弯着的,但那一腔气血是直立的。那场景,似一幅动感的油画,在我的脑海里回荡。我在老柳的抚慰里,慢慢摒弃浮藻和痛苦,重获信心和力量。我终于挤过了千军万马都在争抢的独木桥,怀揣一张烫金的文凭,站在了乡村一隅的三尺讲台上。
原以为,我已握住事业成长的根基,却没想到,生活又给了我另一场考验。做孩童时,我觉得老师就是权威的象征,老师的话语就是行动的指南。可是当我告诉青春期的少年们该如何如何时,我抛出的和软的话语成了轻飘飘的柳絮,随风飘到好远好远。我又学着严肃起来,践行“严师出高徒”的老理。可是,我的掷地有声的说辞,像是遇到墙壁后发生了反弹,又实实在在击在我的身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叫小林的男孩儿说,“你不用管我,我就在这里玩两年,等着拿毕业证。”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气,令我张口结舌,愣在原地。接下来,他更是毫无顾忌我的存在,和同桌玩闹。那一刻,我想大声批评他,我想摔书发脾气,我想罢课走人,我还想……我停下来看向他,他也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狡黠。我意识到他的叛逆意识在暴涨,我沉默了一会儿,“该怎么办”的念头在脑子里飞快地旋转着。忽然,我想到了那摇摆的柳丝,它在我的手上弯出弧度又全身而退。“哦,有了。”我在心里说,并对大家微微一笑,然后我和声细语地对他说,“小林,请你帮个忙好不好?”他忽然一愣,大概是我的软语太让他意外了。他讪讪地说道,“什么事?”“请让我先把课讲完,最后我给你留几分钟的时间,让你和同桌交流,可以吗?”他闻言,立马蔫了许多,嘴里小声说着,“我不说了,您讲课吧。”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再也没有违反纪律,一直到下课,都挺老实……这件事,给我的震动也挺大的,我没想到我的表面示弱,竟收到了奇效。就像那柔韧的柳丝,避免了硬碰硬的伤害,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处事哲学啊。从此,我打开了教育思路,以一棵柳的坚强和柔婉的姿态,走过了教坛的风风雨雨三十年路途。
如今,我已鬓染霜华。退出了匆忙的职业生涯,开启了人生的夕阳之旅。与古老的运河为邻,闲步运河畔,看白云舒卷,是生活的馈赠。娴静的河水,穿城而过,柔婉了一座城。蓊郁的老柳,临河梳妆,妩媚了一条河。想起一诗句,“临水种花知有意,一枝并作两枝看。”这意境,也颇贴合老柳呢。岸上树婆娑,水中影婀娜。岸柳与运河,相依相伴成小城一道景。
有人说,岸柳虽好,奈何已老。作家余秋雨说,“只要历史不阻断,时间不倒退,一切都会衰老。老就老了吧,安详地交给世界——一副慈祥美。”这才是最好的活法。我好想做一株如此的岸柳,时时被运河滋养,日日听河水清歌,在光阴里慢数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