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拨开如纱的薄雾,铺展一片春的明丽;春风抖动料峭的帷幕,簌簌洒落冬的残影。月季的枝条轻吐点点紫红,小草的嫩尖悄悄钻出地面,它们在借助春寒磨砺自己的筋骨。
盼春的我,站在院中,目光掠过寂寥的园圃,心头正有些百无聊赖。忽然,几朵靓丽的小花儿,闪进我的眼眸,惊诧、欣喜、感动,瞬间浸漫心扉。这被遗忘的花儿,径自开了,开得明媚,似繁星点点,点亮春光。
这小小花儿,名唤春星韭,也叫花韭。株高不过十几厘米,叶似韭菜,春日开花,浅蓝的六枚花瓣,瓣尖微锐,聚成点点星花。观之满目清爽、心旷神怡。
兴奋地凑近这朵朵嫣然,轻嗅着它的悠悠香味——类似于韭菜、带有一种甜蜜的气味。它的莹润如凝脂的花瓣,那么娇俏,那么雅致,有一缕兰花的气韵,摇曳于料峭春风里,又有一丝寒梅的风骨。
贪看着这星星样的花儿,心头不免掠过一阵歉疚。歉疚于我从未好好对待它。它驻进我的花盆已经几年了,我大多数时间却是忘了它。朋友送给我球茎时,告诉我这花很好养。可是我已经有了“养一盆死一盆”的暗淡经历,对养花已不抱希望,就顺手把几个形如蒜瓣的小小球茎,埋进养着太阳花的花盆里。直到第二年的春季,它在太阳花茂盛的枝叶间,探出了半尺高的细细叶子,我才忽然想起它,但是我很快又把它们抛到了脑后,它实在太过普通,轻易就被我忽略。
当它第一次开花时,我被惊到了,在早春时节,它的绽放确实令我意外和感动,也想过给它换盆,但是当它花朵凋谢后,那细细的叶子再也不能引起我的注意,忘记,是注定的了。
此刻,它经过几年的蓄势,已在这里稳稳站住脚跟,叶子也多了起来,纤纤的花葶擎着六七朵小花,再也不容小觑。真是佩服它的顽强生命力,它竟然跟太阳花共同生活这么久,且有越来越旺盛之势。尤其在这早春,太阳花被冻得仅剩蔫蔫的茎杆,它的摇曳的花朵更显可爱、可敬、可佩。
看着从太阳花茎杆缝隙里探出的小花,我感慨着,思绪万千起伏,它牵动着一个人的身影渐渐浮出我的脑海。那个女人,在六岁时失去母亲,父亲给她娶回继母,然后继母的女儿、儿子相继出生。在二十世纪的五十年代,家里本就缺衣少穿,日子难以维系。一个没了亲娘的孩子,在夹缝里求生,其艰难可想而知。出门时,手里拉着妹妹,背上背着弟弟;回到家里,总有洗衣做饭等忙不完的家务。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流泪,都要背过脸去,没娘疼的孩子,哭泣都是罪过。她似一棵倔强的小草,默默地隐忍着,坚韧地成长着,终于盼到成年,盼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后来她做了母亲,她加倍地疼爱着自己的儿女,她自己从小缺失母爱的痛苦再也不想落在儿女们身上。她从不对自己的孩子说要孝顺她的话,也从不指使孩子为她做这做那。她是一个只知付出而不要求回报的女人。她的丈夫被村里推荐从医后,家里大小事务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用瘦削的肩膀,挑起家务重担。她挑着水桶去老井打水,她拉着粮食去磨面,她孤单的身影忙碌在农田里。
即使日子再苦再累,她也不耽误儿女们的学业。村人看她那么辛苦,就说,“别让孩子念书了,回家来帮帮你吧。”她听了微微一笑,不去解释,但是她有一个信念,一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支持孩子们去实现梦想。她用柔弱又有韧性的肩膀,托举起她的一个个孩子,让他们接受足够的阳光和雨露,送他们去天空自由地飞翔。她的三个孩子中,有两个通过考学跳出农门,端上了事业单位的铁饭碗,另一个孩子定居在北方某座省会城市,日子过得殷实。
她,就是我的母亲。她教会我吃苦耐劳和勤俭持家,她教会我坚强柔韧和友爱善良,她教会我不惧波折和顽强拼搏。她的一生,亦如眼前的这株花韭,被其他植物覆盖、遮挡,但是她顽强地钻出重重围困,让自己明媚绽放。她是一株耐寒耐旱永不服输的花韭,不管生活条件多么苛刻,她都要向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面对着缝隙里的明媚,我心潮起伏,眼热泪涌。提笔描摹这小花,是表达对母亲的深深思念和无限感激,是激励自己不要颓废,去做一个像母亲一样的人: 即使环境条件再艰苦,也不妥协,不退让,勇敢前行。
真正的美丽,从不是温室里的娇贵,而是风雨中依然选择绽放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