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以为,诗句“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写的是仲春与季春的暖风,人们视其为贵客登门,人人敬重,满心欢喜——春风一到,万物复苏,人间热闹。而孟春时节,空气里还裹着寒意,风里还带着料峭,春似乎才刚刚苏醒,世间万千草木,还躲在大地怀抱里慵懒未醒,静待和煦春风、温润春雨。
清晨,走在冷清的公园里,看着深绿的松竹和绽着淡黄花瓣的腊梅,不由一阵感激。这松竹梅的坚韧气节与默默守护,着实令人敬仰,也给人力量。不知身旁那些光秃秃的树木,何时才能披上绿衣,将嶙峋的枝干温厚地包裹,又将以怎样的颜色、怎样的花姿,笑傲春天。
眼眸随意看去,几处低矮的灌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细细密密的枝条上,一抹鲜活的绿意直扑眼眸。禁不住被那新绿牵住脚步,走近细看,竟有些惊喜:那绿枝上赫然缀着一颗颗长椭圆形的花苞,约一厘米长,紫红色的萼片已微微开裂,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被,不几日便可绽苞吐蕊。
蹲在灌丛前,从枝条与花苞的形态,我确认这是迎春花。望着这迎春而生的小小花苞,内心一阵欢跃,仿佛眼前已是一片灿黄,正欣然地向我招手。
走出公园,我特意选择运河边的路线返程,看一看岸畔老柳是否已启动春的序章。果然,柳亦不负春心,远远望去,一抹似黄似绿的烟雾轻笼柳身。走近了看,老柳低垂的枝条上,一颗颗芽苞拥着枝条,圆鼓鼓的模样透着生机。手抚滑溜溜、凉丝丝的柳丝,心头悄然升腾起一股暖意。原来,即便劲风仍冽、空气犹寒,柳已奔赴春的邀约,以不屈的脚步,向春天走来。
于是,我更按捺不住寻春的心绪,径直走向城外,去追寻春的影子。田野里,麦苗的身姿挺拔了些,叶片迎风轻舞,贪婪地沐浴着爽朗的阳光。麦苗间隙里,有小草悄悄钻出土层,嫩生生、新亮亮的模样,娇柔又活泼,似乎攒足了劲与麦苗争抢阳光与雨露。不由地感慨,这时节的田野,总是弥漫着干净且清新的况味。
有几个农人在打理麦田。走近一位大姐,她正持铁锨修整水垄沟,为下一步的春灌做准备。大姐不时弯腰,拔起几株小草扔进篮里。我上前问大姐拔的什么草,她笑答:“这是荠菜。”眼神里带着一丝对我这个陌生人的探寻。
我笑着说明自己是来踏青的。“现在还早点,小草才刚刚露芽。”大姐说着,又拔起一棵。“荠菜怎么长这么大了?”“这菜不怕冷,等别的菜出苗,它就老了。”“是能吃的那种荠菜吗?”我记得小时候学过一篇课文《挖荠菜》,赶紧问道。“是的呢,凉拌、包饺子都很香。”大姐回答的语气里,都蕴着一丝欣悦。看着那一株株新绿,我的味蕾忽然被勾动地跳跃起来,便也想挖些野菜回去。大姐热心教我辨认,“这荠菜的叶边上有锯齿,像被小狗啃过,叶片贴地趴成一圈,像趴在地皮上的一朵小菊花,有的老叶还是紫红色的。”大姐边说边指给我看。我牢牢记住那簇青苗的叶形,仔细辨认后,才将手指伸进凉丝丝的泥土中,小心拔起那株娇嫩的小苗,一股混着泥土味儿的青草气息,悠悠钻入鼻腔,渗入肺腑,顿觉满心清爽舒畅。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拿的不是一株草,而是春天的一个缩影呢,心头漾起一丝雀跃,手的动作也加快了。不知不觉间,竟也拔了满满一大捧。
怀抱这捧清冽而绵长的春之气息,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象着餐桌上一盘野菜的清香,感觉清风都温柔了许多。心中亦不免感慨于立春刚过不久,迎春、柳枝和荠菜,便已开始生命的萌动。可见,自然界中的万物,自有其生命周期与生长节律,亦各有各的时令,到了属于自己的时令,便毅然律动、欣然生长。即便寒意未消,也拦不住它们奔赴春天的脚步。我们曾以为它们会畏春冷,要蛰伏等待,其实它们早已在蓄力,一旦时节到来,便毫不犹豫地萌动、生长和绽放。
这让我想起一位朋友,他平时少言寡语。可是,当公司通过业务考核选拔一批人才时,他以优异的成绩脱颖而出。直到此时,大家才意识到,他的沉默,不是他不擅长应酬,是他把心思用于自己的默默成长,而不是像大多数人一样,把时间和精力用到无谓的鸡毛蒜皮小事上。只是他努力时,你没看到而已。亦如这早春里的遇见——含苞的迎春花、柳芽和荠菜,它们在用寒冷中的生长告诉我们:在属于你的时节,一定要适时进行蓄势和发力,不要用被动的“等待”来蹉跎时光。人生光阴有限,时节更是不等人。错过了最好的光阴,再去做那件事,便已来不及,或已是不合时宜。
采一捧春色入怀,也采一捧感悟入心。手里是满的,心里更是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