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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芝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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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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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丝摇风,魂系千古

炎炎夏日,骄阳似火,外出散步纳凉,最惬意的去处莫过于运河畔。

运河,是旧时京杭大运河在山东临清市遗留下来的一段古老河道。随着时代的变迁,此段运河早已失去了航运功能,曾经又深又宽的大河,也仅剩下小小的河流,犹若一条柔软的绸带,绵延在小城里,给现代化的城,平添了几分温婉和轻灵,也成了临清人藏在烟火里的天然凉廊。

漫步在河畔,清风从河面徐徐吹来,空气里揉进了湿漉漉的水汽与水草的腥香,抚在脸颊上柔润润的,一丝清凉浸入肌肤,凉到心田。

岸畔的老柳,似一位位守护运河的老者,将身影微微倾向河面。粗大的枝干上,抽出数不清的柔韧细长枝条,犹如一条条丝带,摇曳出优美的舞姿。清澈的河水里,盛下了白云、蓝天与依依柳色。风起波漾,倒影婆娑,天光、流水、清风与岸柳,自在相拥,成了运河畔最动人的夏日一景。

我自小就喜欢柳。记得我大概五岁那一年,我家搬到村边建了新房。为了让新宅院周围尽快长起树木,父亲就拿起斧头,征得二大爷的同意后,在他家的大柳树上砍下几根柳木棍子,插在我家院墙边的土坡上。我问母亲做什么用,母亲说,“柳棍插土里能发出芽来,很快就能长成一棵树。”我满心期待木棍发芽。不久,母亲的说法就得到了印证。柳树长势很好,母亲说新宅的土壤有肥力,树木也长得旺。

春天里,柳树刚刚冒出了新芽尖尖,我就给弟弟做柳哨。做法挺简单:挑表面光滑的小嫩枝,然后一手捏住柳条,另一只手向相反方向均匀用力慢慢拧,拧的过程中能感觉到树皮脱离了里面的木芯,直拧到整根树皮与木芯完全脱离。小心抽出里面白色的木芯扔掉,就得到了一根树皮的小管。用刀子把小管的两端裁整齐,将一端表皮刮去约2至3毫米,露出里边发白的内皮形成哨舌,一个柳哨就做好了。放到嘴里一吹,清脆的哨音就传了出来。粗长柳哨的声音低沉、浑厚,类似老牛的哞叫,带着一种原始的狂野,吹起来比较费力,嘴唇都有麻酥感。我喜欢吹细短的柳哨,哨音清脆、尖亮,宛如笛声或莺啼燕语,如果巧妙地控制气流,能吹出灵动婉转的俏皮感。一支柳哨,陪伴了旧时乡村孩子的童年时光。

上初中后,我从生物学课本里知道了柳树有垂柳、旱柳、白柳、龙爪柳等多个品种。一句“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说明绝大多数柳能通过扦插繁殖后代,这缩短从繁殖到成株的周期,实现了更快的群体成林。不免为父辈们积攒的农耕智慧赞叹。细究我家当年所植柳树的柳枝特征,应是旱柳,很为那一株株柳树的顽强生命力感动。

读的书多了,对柳的认知也从直观的形象上升到了文学的层面。唐代白居易写“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以柳夸耀他家歌姬小蛮的舞姿和腰身,这句诗流传千年,成为描写美人细腰的经典。‌‌‌‌而唐代才女徐惠在她的《赋得北方有佳人》中,更是写出“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的经典诗句,明确点出“柳叶眉”这一俏丽的妆饰形态。其实还有很多诗句,我不再赘述,这些诗句以柳丝的柔细、柳叶的细长弯曲等来比喻女子身姿的婀娜、眉毛的秀美,体现了中国古典文学中以自然景物喻人的审美传统。

当然,因为“柳”和“留”谐音,柳在古诗词中还常被用来表达别离。折柳送别的经典意象“灞桥折柳”,就是因为灞桥是长安东门外的送别地,汉唐时期人们在此折柳赠别。最通俗易懂的一句“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虽然作者已经无法考证,然而诗中借柳条抒发的那份恋恋不舍的心境,却流传至今。读王之涣的《送别》: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寥寥数语,将离别之情的凄凉与不舍写得渗入骨髓。而那句经典词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更是将离人凄楚惆怅、孤独忧伤的情绪渲染得格外真切动人。

曾以为,柳就是一株普通的绿植,因为旱柳的耐干旱耐贫瘠,它出现在驿道上,因为垂柳偏好湿润的土壤,水边就有它的身影。直到最近我读到一词“左公柳”,细查之后,心头竟汹涌起一股温暖又感佩的情愫。

左公柳,其背后是一则感人的故事。晚清陕甘总督左宗棠,于1866至1881年间率军西征新疆时,为巩固路基、防风固沙,在陕甘至新疆沿途种植下柳树、杨树及沙枣树林带。种植范围从陕西长武县延伸至甘肃会宁,仅此路段便有26.4万株道柳存活,形成绵延数千里的绿荫屏障,清末杨昌浚以“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形容其盛景。后人感念其功绩,将沿途所植柳树称为"左公柳"。

今在甘肃、新疆的古道之上,仍存百年左公柳静静伫立。比如,甘肃平凉市的柳湖公园‌,有146株古树群,树龄已达158年,被评为"100个全国最美古树群"之一。‌从图片资料看,左公当年所植柳树应为旱柳。今时再看这些柳树,它们不仅是历史树木,更是爱国精神与生态智慧的象征‌,它见证了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功绩,也承载着西北开发的历史记忆。‌‌

正沉浸在梳理柳的思绪里,几个少年的笑声将我拉回到了运河边。孩子们仰头望着高大的老柳,唧唧喳喳地议论着,“这柳条真是长啊,该有四五米吧?”“是啊,你看它们多么柔顺,像柳树的长发啊!”“我们折下来编柳帽吧。”他们摇晃着长长的柳丝,指头比划着往头上戴的样子,那快乐的神情,让我恍然如回到了童年时光里。但她们终究只是围着树转了几圈,不像我们小时候噌噌噌地爬上树折柳条。不久后,她们离去了,唯有树梢的蝉鸣,在夏风里悠悠回荡。

我站在河边,手抚老柳,指腹感受着它的粗糙纹路,忽然明白了人们在河岸植垂柳的重要原因——垂柳,适应河岸的湿润环境,其庞大根系又保护着河岸水土的流失。

它们与河上的古老石桥一样,在岁月里细数着时光的流转,静静地见证着运河的起落枯荣。这些坚守的老柳,亦如一代代温厚纯朴的临清人一般,受运河温润滋养,又以赤诚守护着这条故土长河。

一阵风来,柳丝摇曳,柳叶窸窣有声。一株柳于我,早已不是一棵寻常树木,它系着儿时的快乐,牵着千古的柔情,也代表着左宗棠及将士们不屈不挠、坚韧顽强的精神,凝结着华夏儿女坚韧不屈的家国风骨,沉淀为刻在我们血脉里独有的文化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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