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延安的学习结束时,我和几位同学商议合租一辆“沙漠王子”越野车去探访黄河九道弯。当车在黄沙中穿过时,我心中那根沉寂的弦被拨动了,那是一种源于血脉的、对母性河流的朝圣心情。
陕北高原上的路的确有些颠簸,人像坐在摇篮里,催人昏昏欲睡,而窗外的景象,那岁月用风雨刻下的千沟万壑日记又使人不肯睡去。司机老张是个沉默的陕北汉子,直到他指着前方说“快到了”时,声音里才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庄重。我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踏上观景台的碎石,风立刻裹挟着亿万颗沙粒扑来,打在脸上,微微的疼。这疼痛,仿佛是黄河给我的第一个印记。抬头望去,我怔住了。那不是一条河,那是一条匍匐在大地胸膛上的、活着的、金色的巨龙。它不咆哮,只是沉默地、有力地蜿蜒,一道道弧线,像是大地松弛而坚韧的肌腱,又似母亲伸出的、揽抱着整个破碎高原的臂弯。在此刻,我方才懂得什么叫“地之脊梁,河之魂魄”。
初见乾坤湾,人会失语。黄河在这里完成了一个极致冷静的“S”形,将一片绿洲温柔地抱在怀中。水是浊黄的,在阳光下闪着金箔般的光。
我蹲下身,触摸脚下被风蚀的岩石。它粗糙,布满深深的沟壑,像老人手背的血管。传说伏羲在此观河图而悟八卦。我想,先哲看到的,或许不仅是水的形状,更是这水中蕴含的力与美、动与静、阳刚与阴柔相生相克的宇宙法则。奔腾的是时间,凝固的是智慧。
与乾坤湾的雄浑不同,清水湾是黄河的一次深长呼吸。水流在此变得异常平缓,仿佛一位劳碌一生的母亲,在某个午后,终于得以坐下来,对镜梳理她略显凌乱的发髻。
我沿着河岸漫步,水面有鸟儿翻飞。河边屋外,一位老者正在补渔网,只见网在他手中跳跃,梭子穿梭,像在编织时光。我们并未多言,他只在我离去时,用浓重的乡音说:“水凉,莫下。”这四个字,比任何关于黄河温柔的描述都更真切。此处的黄河,收起了雷霆万钧,只余下映照青山流云的沉静。
前往老牛湾的路崎岖难行。在一处近乎与世隔绝的崖壁上,散布着废弃的窑洞。对黄河文化有些了解的老马指着一孔窑洞说,这里最后一位住户,是一位守护了河边古庙一辈子的老人,去年刚被孩子接进城里去了。
在村口,我们真的遇见了一位老船工,姓李,八十四岁,脸上的皱纹如黄河的支流。他不再下水,却每日坐在能望见河的石墩上。“现在的快艇,那个叫机器,不叫船。”他喃喃道,“我们那会儿,靠的是棹,是耳朵,是胆。夜里行船,看不见岸,就听水声。水声浑厚处是主河道,水声清亮处,便是浅滩暗礁。”
我们围着听他讲过去的故事。兴致起来了,他轻声哼唱起来,那调子苍凉、沙哑,没有歌词,只有“嗬——哟——”的起伏,像风掠过峡谷,像桨划破深流。老马告诉我们,“这是老的船工号子,唱的是‘天下黄河十八弯,船工一身都是胆’。”歌声随风飘散,不知去了何方。那一刻,我听见的是一条河流的心跳,是一个即将逝去的时代,还带着悲壮而安详的尾音。
走到最后一道弯时,暮色如宣纸上的淡墨,缓缓晕开。河水在此格外平缓,仿佛知道旅程将尽,便把所有的故事都沉淀下来。对岸的灯火,三三两两地亮起,像是大地写给星空的情书,疏离,又温暖。
我捡起一块被河水磨圆了棱角的石头,它温润、沉实,像一枚时间的舍利。我带不走整条黄河,却能带走它千万年锤炼过的一粒骨血。
回程的车上,无人说话。我们都成了被黄河重塑过的人。它给予我的,不是答案,而是面对苍茫的沉默。那九道弯,是河流写给大地的九行诗,一行是历史,一行是生命,一行是离别,其余六行,都是我们这些过客,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填写的空白。
那一道道弯,从此不在远方,而在我的血脉里,昼夜不息地流淌。2025.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