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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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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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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花

父亲一生爱花。

他把老家那座土墙围起的小院种满了花。春日的栀子香得浓郁,夏夜的茉莉清雅,秋时的金银花最是清淡,淡到几乎不着痕迹。

露水还未散去,父亲便已立于花丛间。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花。父亲的安静,在年幼的我看来近乎执拗。

墙角的那几盆垂丝海棠最得他心。他为它们搭竹架遮风挡雨,施农家肥以丰富营养。我常在门口看他弯腰侍弄的身影,眉宇间满是温柔。

母亲曾说,他命里该有个女儿。看他侍花的耐心,的确像在养育自己的孩子。每年春天开花,粉白花瓣透着淡淡红晕。他就立在树下凝望,一看便是半个早晨。风过时,花瓣飘落肩头,他不舍得拂去。

有一年倒春寒,花期迟迟未至。父亲用手指轻触花苞,低声细语:“这个明日要开,那个还得等三天。”那语气轻柔得几乎听不见。母亲在灶前叹气,说他“太痴了!”

傍晚下起雨,屋檐下的海棠沾着雨水,整株都亮了起来。那夜风大,父亲站在墙角看花,衣角尽湿。母亲递过毛巾,他接过去擦了擦手,又转头望向花儿,又像在仔细听。

即使是病了,他仍然时刻惦记着他的花。入冬的早晨,屋外薄霜初降,他执意要起身去看。母亲拦不住,只得由他。那日阳光淡淡的,海棠叶子已枯,父亲指尖发颤,轻轻抚摸着枝头缀着的几牧小红果,神情凝重。

那是他最后一次照料花。

春天来时,他走了,花开了。母亲轻声说:“他挑的日子也真巧。”花瓣飘了满院,风一吹,又都散了。

我将院中的海棠带走两盆,植于城中高楼阳台上。这里风硬,花显得格外柔弱。它们白日里总是静默,唯有夜深时分,才显出一丝灵气。

一日晨跑,途经望江公园桥头,见那株玉兰开得正盛。树下青石阶上落着一朵,洁白如瓷,边缘微黄。风过时,它轻轻一转,宛若舞蹈。我弯腰拾起。花瓣湿润,带着清冷的香。陪我跑的女儿抬头看我,眼里满是疑惑。回家后,我将花放进玻璃杯里。月光照在杯口,花影投在桌面,夜愈加寂静。

翌日,花瓣片片坠落,水波微漾。女儿趴在桌边看了许久,忽然问:“爸爸,为什么雪落有声,花开却没有?”我一时语塞。她不再问,笑着跑开了。那句问话却留在我心里,像种子埋进土里。

于是,一个早春的清晨,我去了西昌泸山的光福寺。山风裹着雾气,寺门半掩。山脚樱花有几朵半开。钟声从山腰传来,一声、两声,在林间回旋。就在钟声停歇的刹那,满山花影轻颤,细碎花瓣随风扬起。那一刻,天地无声,却又仿佛处处充满了声响。我站在树下,看雾气渐渐散去。山色渐明,花影铺地,宛若流动的霞光。

山下有条小溪,绕寺墙流过,水声细匀。几片落花随水漂去,缓缓转动,像是要去远方寻找什么。

后来,一位老友病重住院。病房窗台上有盆水仙花。我坐在他床边,看点滴一滴滴落下。他却定定地看着窗外:“听,花在开。”我抬头,果然看见一片花瓣正缓缓舒展。他闭着眼:“人生能有几回好花开?”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朵花。

数月后,他竟奇迹般好转。出院那天,天气晴好,阳光照在他削瘦的脸上。他笑着说要回山里。几个月后,我收到他的信。他在青城后山开了间小茶馆,取名“听花”。屋子临溪而建。屋后是竹林,屋前种满了花。春来蔷薇爬满青瓦,夏至栀子盛开,秋时桂香满院,冬深吊兰在风中轻摇。茶馆不大,屋顶低矮,窗棂透风。

我终于去了他那里。果然,茶馆被花海包围。屋前石桌上放着几只素盏,茶色浅黄,香气清雅。风吹过时,花影落在茶汤里,微漾涟漪。他手执一把小剪刀,正修剪一枝蔷薇。剪刀轻响,花枝应声而落。他把花枝束好放在木架上,任人拿,不取分文。

我们对坐,不多言语。远山静默,溪水绕屋。风一阵阵吹来,花枝摇动。

傍晚辞别时,他送我到竹林口。路旁几株野菊,开得正艳。他凝视着那些花。我侧耳倾听,只闻风声,却知他听见了别样的天籁。

回到城里,阳台上的海棠也开了。那夜无风,花却轻轻摇动。我坐在窗前,想起父亲,想起他说“花会说话”。屋外的灯光映在花上,花影铺满窗台。

我在花前驻足片刻,面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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