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为
人不必都回故乡,但每颗漂泊的心,总会在某个起风的时刻,被带回那个最初的渡口。风里裹着陈年旧事,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还有时光也冲刷不掉的乡音。
第一章·水
鲤鱼河绕着镇子流过,像一条温驯的青蛇盘踞在田野间。春日的柳丝刚透出新绿,细长枝条垂在水面上,风过处,柳梢轻点河面,漾开圈圈涟漪。那涟漪一圈追着一圈,像是时光的年轮,无声地记录着河岸上所有的悲欢。河水软得像揉透的棉布,被晨光和微风抚摸着,泛起细碎的纹路。纹路里藏着鱼儿的梦,柳叶的影,还有洗衣妇人眼角日渐深刻的纹。
天还未亮透,棒槌声就已从河边传来。这声音穿过晨雾,越过田埂,轻轻叩打着每一扇尚在沉睡的窗。妇人们抱着木盆,肩上搭着粗布巾,脚边挨着睡眼惺忪的孩童。棒槌起落间,“梆梆”声顺着水波飘远,像是清晨特有的催眠曲。整个镇子在这温柔的节奏里缓缓苏醒,连炊烟都带着几分慵懒,慢悠悠地升上天空。
河边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春日里,小鱼会来啄脚心,痒得人咯咯笑;夏日,孩子们扑通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惊走了停歇的蜻蜓;秋叶飘零时,水面铺满金黄的叶片,像撒了一河铜钱;冬日雾气弥漫,河水静静卧在棉絮般的白雾里,宛如冬眠的蛇,做着关于春天的梦。
鲤鱼河从不急躁。流经石板码头时会稍作停留,在青石拐角处从容转弯,像一位懂得分寸的老者。外公常说:“水有性子。”这条河的性子,是能养人的温柔。它见证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送走一个又一个远行的背影,却始终如一的静静流淌,用它的包容滋养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多年后在北方,我第一次见到黄河。浑黄的水流奔腾咆哮,像是千军万马在嘶吼,拍打着岸边的巨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风裹挟着土腥气扑面而来,那风中带着粗粝的质感,刮在脸上生疼。岸边的石头都被磨去了棱角,圆滚滚地躺在河滩上,诉说着岁月的无情。朋友仇哥请我吃油泼面,宽厚的面条浇上辣油,滋啦作响,像是黄河水在碗里继续着它的奔腾。他说:“咱陕北人,就是这个脾气!”碗里红亮的辣油映着窗外浑黄的河水,一口面下去,辣意直冲头顶,水和土养人的秘密,都藏在这碗面的辣与浑之间了。
江南的水又是另一番模样。白墙黛瓦倒映在平静的河面上,像是绣娘精心描绘的水墨画。船娘摇橹的声音吱呀作响,不紧不慢,和水波一样婉约。那里的人说话轻声细语,步态轻盈,连风都带着几分矜持,生怕惊扰了这一方宁静。可这宁静里,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感觉是少了鲤鱼河那种质朴的生气,少了那些毫无顾忌的笑声,少了生活本该有的烟火气。
走得越远,心里越是惦念那条不算宽阔的鲤鱼河。这惦念如同河底的青苔,在岁月的浸泡下越发浓郁。小时候,爱跟外婆去淘米。木桶沉入水中,漾开的波纹像摊开的旧花布,一圈一圈,把时光都漾成了柔和的曲线。外婆轻声哼着歌,那调子不成曲调,却比任何音乐都动人,至今还在耳边回响。一只小木船从晨雾中漂来,船头的老汉递给我一条小鲫鱼:“娃儿,拿回去喂猫。”捧着鱼跑回家,连道谢都忘了。那条鱼最终没有喂猫,而是被外婆煎成了晚餐,那鲜美的滋味,至今还在舌尖萦绕。
这些琐碎的往事,像河水般温润着岁月。北方的江河固然壮阔,却少了这份触手可及的亲近。夏天孩子们在河里嬉戏,秋天农人挑水灌田,冬日妇人浣洗衣衫。河水默默承载着镇子所有的日常,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用它的方式记录着这里的一切。
那年夏天河水猛涨,淹没了码头。人们慌忙往高处搬东西,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惊慌。在坡上看见浑浊的洪水奔涌而下,裹挟着断枝残叶,发出低沉的咆哮。几日后退去,河水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镇上的人说:“鲤鱼河脾气好,不会真伤人。”浑浊的洪水与清澈的常态之间,温柔里也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只是它从不张扬。这种内敛的力量,或许正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性格的写照。
再回鲤鱼河时,青石上的苔藓更厚了,像是给记忆铺上了一层绒毯。洗衣的妇人少了,棒槌声也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洗衣机嗡嗡的轰鸣。清晨,独自站在河边。雾气如纱,河水打着旋儿绕过石阶。水汽沾湿了裤脚,凉意透过布料,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听见外婆的歌声,手心还捧着那条蹦跳的小鱼。
水认得每一个在岸边长大的人。那些被带走的泥沙,都是它舍不得放手的念想;那些映在水面的面容,都是它珍藏在心底的印记。
第二章·土
离家时,母亲在行囊里塞了个小陶罐,里面装着门前的土。“想家了,就撒点在花盆里种棵菜。水土不服时焙干泡水喝。”她的手在陶罐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却比任何手都温暖。
火车载着我穿过一片片陌生的土地。窗外山水如卷轴般展开,稻田、茶园、丘陵、平原,每一种风景都在诉说着不同的故事。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只陶罐上。它沉甸甸的,装的不只是土,还有母亲没有说出口的牵挂,有故乡不舍的目光,有童年所有的记忆。
故乡的土是紫红色的,像是被夕阳浸染过。雨后走在田埂上,泥土会紧紧抱住鞋底,像是舍不得人离开,每一步都要留下深深的印记。那味道带着生腥气,又混着青草的清新,这是生命最原始的气息。插秧时节,田里蒸腾着湿热的气息,那是土地在呼吸。秧苗的根须在水里舒展,像婴儿的手指,探寻着母亲的温度。人们弯腰将它们一株株插进泥中,那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是大地上最动人的剪影。外公磨锄头时会念叨:“土有性子,工具顺手才好侍弄。”他指着稻苗说,温顺的秧苗叶尖圆润,就像性子柔和的人眉目舒展。这些话随风飘进心里,要在很多年后才慢慢发酵出滋味。
在异乡的阳台上,把故乡的土撒进瓦盆,种下辣椒籽。出芽那天,两片嫩叶怯生生地探出头,像是初到陌生地方的孩子,带着几分羞涩和好奇。后来开出白色小花,结出第一枚辣椒时,在阳光里看了许久。那辣椒小小的,却红得耀眼,像是故乡的太阳在异乡的天空下继续燃烧。切碎辣椒时迸发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瞬间唤醒了记忆深处家的味道。那不是单纯的辣,那是童年夏天院子里飘来的炊烟,是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是故乡土地通过这小小果实传递的讯息。
土地从不言语。丰收时,它承受人们的喜悦;歉收时,它倾听人们的叹息。然后继续沉默地等待下一次播种,从不抱怨,从不懈怠。这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黄昏时分,外婆常提着小锄去田边。她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瘦小,却蕴含着无穷的韧性。她从地里摘豆角、拔小葱,顺手扒几颗花生。“土里长的,比集市买的实在。”那时不懂这句话的分量,要在尝过太多浮华之后,才懂得脚踏实地的好。雨水多的那年,外公蹲在田里查看稻根,眉头紧锁。夜里他抽着旱烟,烟雾裹着泥土的气息在屋里缭绕,那烟雾里承载着一个季节的忧患。趴在门边,看着他那专注的神情,心里第一次对土地生出敬畏——原来我们的一切,都系于这看似平常的泥土。
城里的米煮不出记忆中的香味。那不是技术的差异,是土地的差异。新米下锅时满屋的甜香,米汤的稠厚,都是土地通过稻穗传递的温度。每一粒米里,都藏着一片土地的阳光、雨露和农人的汗水。母亲给的陶罐,装的是让人在异乡不至于迷失的依托,是连接游子与故乡的脐带。
抽时间回到老家看看,田埂窄了,稻子还绿着。抓起一把土,凉意渐渐变成温热。那温热像是土地的脉搏,还在有力地跳动。指缝间的暖意像是土地的回应,它记得每一个曾经亲近过它的人。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劳作过的人,他们的汗水渗进泥土,他们的足迹印在田埂,他们的故事在风中传颂。
母亲寄来的信里常夹着种子。“土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字迹歪歪扭扭,却比任何书法都美。阳台上那些瘦弱的幼苗,虽然长不过家乡的茁壮,却让漂泊的心有了着落。每一次浇水,都是一次与故乡的对话;每一次收获,都是一次心灵的回归。
夜深时,取出陶罐。罐里的土所剩无几,紫红色依然鲜明。它静静躺在掌心,沉默地诉说着思念。那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响亮:归来吧,这里永远是你的根。
第三章·风
风是乡村最不知疲倦的旅人,也是最好的信使。它没有固定的居所,却记得每一条归途;它无形无质,却能穿透最坚硬的心墙。
夏日午后,老黄桷树下聚满了歇凉的人。树影婆娑,光斑在地上跳跃,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从河面吹来的风带着水汽,扑在汗湿的额头上,瞬间带走燥热,那清凉比任何空调都舒服。孩子们张开衣襟迎风奔跑,衣裳鼓成帆,笑声洒满一路。那笑声清脆悦耳,和风声混在一起,成了夏天最动听的乐章。
故乡的风各有味道。春风裹着新翻泥土的气息,那是希望的味道;夏风湿润,混着水腥与青草香,那是生命的味道;秋风清冽,吹动稻浪如海,那是收获的味道;冬风凛冽,割在脸上生疼,却让屋里的炉火显得格外温暖,那是守望的味道。不用翻日历,只要一闭眼,闻一闻风,就知道时节换了。这种能力,是土地赋予的本能。
风也是信使。母亲做饭时,风把炊烟的味道送到田里,父亲拍拍身上的土就往家走。那炊烟是家的信号,比任何钟表都准确。夏夜竹林沙沙作响,外婆说那是风在传递消息,隔山隔水都能带去。常常跑到竹林口,朝着风大喊一句话,盼望远方的人能听见。虽然从没有得到过回音,但那份期待,让童年充满了诗意。
风带来季节的脚步。桃花开了,风就温软;稻谷熟了,风就金黄;雪要来了,风便冷得紧。风是季节的舌头,品尝着时光的滋味;风是自然的画笔,描绘着岁月的容颜。
离开故乡在外游荡数载,才发现外面的风性子不同。这种不同,不仅是温度、湿度的差异,更是精神的差异。
在北方,冬天的风呼啸,卷着黄沙,扑面而来,让人睁不开眼。那风里带着戈壁的苍凉,带着历史的厚重。走在街上,裹得再厚也挡不住。朋友笑说:“这才是真正的风。”可心里还是想念故乡的风,那风虽冷,却有一丝温润,不会叫人绝望。北方的风像粗犷的汉子,故乡的风像温柔的女子,各有各的美,但游子的心,总是偏向后者。
在江南,风轻得像绸缎。雨后的小巷,风从青石板上滑过,带着桂花香。撑着油纸伞走在桥上,风一吹,伞骨颤颤巍巍,雨滴滚落,像是细语。风也能温柔到这般境地,轻抚着每一个过客的心绪。可这温柔里,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故乡风的率真,少了那种扑面而来的亲切。
在海边,风最自由。站在礁石上,风呼啦啦扑面而来,带着海腥和盐味,吹得人心口发热。张开双臂,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吹散,却又在散开的瞬间,被大海重新拥住。那风里有远方的呼唤,有冒险的诱惑,可听久了,还是会想起故乡风里熟悉的乡音。
风无形,却认人。它记得每个人的气息,记得每颗心的温度。
有一次出差去茅台镇,在异乡的夜里,独自走在江边长街上,心里空落落的。那时吹来一阵风,带着点潮气。闭上眼,竟以为自己回到了鲤鱼河边。风拂过耳畔,就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那一瞬间,心里的空落被填满了。原来,风可以跨越千山万水,把故乡带到游子身边。
风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提醒你故乡还在。在城市的深夜,一阵突然的风摇动窗棂,那声音像是故乡在敲门;在异乡的街头,风送来某种熟悉的花香,那香气像是故乡寄来的请柬。
风与记忆重叠。外公在田地里挥锄头,汗水顺着脖子流下。风一来,他停下身子,把草帽往后推一推,长长舒口气:“好凉快!”站在一旁,也跟着笑,觉得风能拂去一切疲劳。那时不懂,拂去疲劳的不仅是风,更是劳动后的满足。
外婆在院子里纳鞋底,针脚密密。风从屋檐下钻进来,把她的白发吹起几缕。她不抬头,只用手把头发按下,又继续穿针引线。风像个顽皮的孩子,怎么也不肯走。那画面,成了记忆中最温柔的风景。
母亲在灶火前忙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火苗一跳一跳。母亲一手挡风,一手翻锅,嘴里还念念碎:“风真大,挑拨得火都不听话了。”可菜炒出来,味道还是很香。那香味,是风也吹不散的家的味道。
清明时节是一定要回家的。扫完墓,从山上走下来。一丝微风也追随而来。父亲说是祖先来送我们了。山风拂面,带着先人坟茔上的野花香,风连接着生死,让活着的人不觉孤单。这时才懂得,风不仅是自然的,也是文化的,它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生者与逝者。
城市的风常常有些急躁。高楼之间的风狭窄而硬,呼呼直灌,吹得人心慌。人们匆匆行走,没有人停下来细细感受。那些风被钢筋水泥切割得支离破碎,失去了自然的韵律。可是仍旧愿意在深夜开一扇窗,让风进来。哪怕只是片刻,也觉得风里有一种慰藉。那风从远方来,或许经过故乡的田野,带着熟悉的消息。
阳台上的花草因风而生动。风一来,花叶颤动,仿佛在点头。风吹过泥土,带来一丝淡淡的香气。那香气很浅,却能让人忽然想起故乡的田野——想起春天里油菜花开的盛景,想起秋风中稻浪翻滚的壮美。
风无处不在——井水上的涟漪、稻浪的起伏、茶碗里的热气、心里的回忆,都是风的形状。昨夜泡茶时,一阵风过,茶香飘散间,仿佛又听见了鲤鱼河的水声。那水声潺潺,像是故乡永不疲倦的歌谣。
第四章·人
人像土地上的青草,四时各有不同的姿态,却同样受着风雨日月的养育。有些人如稻穗,谦卑地低下头,把果实献给世界;有些人如野草,顽强地生长,点缀着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母亲的身影总是弯着的。这不仅是一个姿势,更是一种态度——对土地的敬畏,对生活的臣服。插秧时她的脊背弓成一道曲线,那曲线比任何雕塑都美,因为它承载着生命的力量。汗水顺着脖颈流进田里,每一滴都蕴含着希望。傍晚回家,她用衣袖擦汗,轻声催促:“快走,天黑了,牛要回圈。”那声音里的疲惫与安稳,至今清晰。那疲惫是劳动的勋章,那安稳是母爱的温度。
父亲更寡言。日子里,他像一块石头。沉默、厚重,却从不缺席。少年时,总觉得父亲和村里的其他男人没什么不同:天一亮就出去,天一黑才回来。岁月流转,后来才懂得他肩膀上的担子,不是石头,而是一个家。年少时,他偶尔也会在晚饭后讲故事。他一生游走在乡间治病救人,年轻时雪夜里行走十几里山路去看病救人。一双巧手接生无数,拜过他的干儿干女不下百人。他的胃口真好,一顿饭可以吃下二十个鸡蛋,三斤肥肉……那时他眼神里满是青年的锐气。可转眼,他又陷进沉默里,低头抽一口烟。烟火一闪一灭,把他的脸映得模糊不清。那沉默不是空洞,是沉淀了太多故事;那烟火不是消遣,是燃烧着的生命。
二弟小几岁,性子却直。他在田里帮忙,比我的手脚快得多,割禾、扛稻,样样利落。母亲常说:“兄弟两个,你慢,他快,也算平衡。”二弟并不多话,却喜欢在关键时候护着。有一次被邻村的孩子欺负,他二话不说就冲上去,虽然个子小,气势却不输。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比任何誓言都坚固。
在这些构成日常的背景之外,还有一些人,像风中的传奇,点缀了童年记忆。他们或许平凡,但在记忆里,每个人都散发着独特的光芒。
隔壁的王孃,嗓门大,爱笑得很。她的笑声极具感染力,能驱散所有阴霾。赶集回来,手中拎着的一串冰糖葫芦常常是给我的。至今还能记得那酸甜的味道——酸的是生活的不易,甜的是人情的温暖。村口的李爹,是个打铁匠。夏天午后,他的炉火烧得正旺,火星子飞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小孩子们站在门口,看他挥锤。铁块被打得火红,再被淬进冷水里,“嘶”的一声,冒着长长的白烟。那场景像戏法,孩子们觉得神奇极了。那不仅是在打铁,更是在锻造一种精神——千锤百炼,方成利器。
还有那些挑夫。他们不是本村人,却常在集市上歇脚。肩上的扁担压得肩头生茧,走路时微微弯着腰。可只要放下担子,歇一口气,他们就能笑着同人聊天,口音里带着各处的腔调。他们背着盐、背着布,也背着远方的消息。从他们口中,第一次听说山外的世界,第一次萌生走出去的念头。他们是行走的百科全书,用脚步丈量着大地,用肩膀承担着生活。
年少时的河边,也会碰见几个行脚僧路过。他们穿着打着补丁的僧衣,脚上布鞋沾着尘土。背上一个破布袋,里面或许有几本经书,也或许什么都没有。他们一路敲着木鱼,声音单调,却在山谷里回荡得悠长。村人偶尔会施舍一些米粒、干粮,他们便点点头,不多言。夕阳下,他们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像一首不完整的经文,消失在山路尽头。他们让人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可以为了信仰放弃一切安逸。
村里有个姚先生,当了一辈子民办老师,退休后在场镇尽头开了一间教学室。在记忆中,他可能是最早的培训师了。他不只教孩子们写字画画,还教国学。一堵青砖墙,门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教学”。那块牌子已经被风雨洗得发灰,字迹却依然工整。先生话不多,戴一副黑边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写字时,常要蘸一笔浓墨,手腕轻轻一抬,便在宣纸上落下一个圆润的“仁”字。至今记得他讲“上下相亲谓之‘仁’。以德行仁者王。”这些话当时半懂不懂,现在回想,那是做人的根本。透过那厚厚的镜片,他看见了多少孩子走向远方,又看见了多少故事在岁月里沉淀。
后来他老了,私学也散了。每天黄昏,他就搬一张竹椅坐在门口,看路上的人。常陪他坐在夕阳里,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风,看人,看路。”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那些春去秋来的日子,全都在他眼里走了一遍。他看的不仅是风景,更是人生。
镇上有个吹笛子的人,没人知道他姓名,大家都喊他张三。赶庙会、婚丧嫁娶、集市热闹时,常能听见他的笛声。那笛子不是名贵之物,不过一节竹子,却能吹出许多情绪来。晴天像在笑,雨天像在哭。人们都说,他吹的笛子里有风,有酒,也有心事。有人请他喝酒,他就笑着喝;有人请他吹曲子,他也笑着吹。镇子不大,他却给这方小天地注入了快乐因子。那笛声穿透岁月,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每年秋天,庙会上还会来一个卖艺的瞎子。人们都叫他“老瞎子”,其实他一点也不老,声音极亮。他提着一根竹竿,领着个小女孩,沿街唱。唱的是《目连救母》或《孟姜女哭长城》。他的嗓子尖利,像裂开的竹片,却能把人唱哭。唱到悲处,小女孩就咚咚敲小锣,脸上神情淡淡。围着看,会忘了时间。有人给他竹筒里塞几个硬币或者纸角币,他便点点头,像是在谢天谢地。那一年冬天听说他病倒了,再也没回来。庙会还在,可他的歌声,再也没在风里出现。但他的故事还在流传,因为真正的艺术,比生命更长久。
还有那放牛的孩子。他每天清晨赶着几头牛上山,脖子上挂着一只竹笛。牛在坡上吃草,他就吹笛子。声音从山头飘下来,带着青草香和阳光的味道。午后,他会在石头上打盹,帽子盖在脸上。傍晚,他一手拿鞭,一手提草绳,把牛慢慢赶回村口。牛铃“叮当”响,天色一层层暗下。他从不与人多说话,只是偶尔冲我笑笑。后来他去了外地打工,就没了他的信息。听母亲说,他在城里修房,脚下一滑,从高处摔了下来。那年他十九岁。每次想到这件事,山风就变得格外凉。他的笛声永远留在了十九岁,但他的故事提醒我们:生命的价值,不在长短,在是否活出自己的旋律。
集市上有个算命的老人,手里拿着一串铜钱,眼神明亮。他说自己看相,不看命。有人不信,他就笑:“命在天,相在人。”小时候也去让他看过。他摸着我的手说:“你这孩子,一生要走远路,但心里会有一座回不去的桥。”那时听不懂,只记得他手掌温热。成年后漂泊各地,每当夜里梦见家乡的河桥,那句话就在耳边响起。他说的不是预言,是洞察——洞察了所有游子共同的心结。
也有一些人,只在记忆中短暂闪过。比如卖糖的女人,挑着一担糖果,从镇头走到镇尾。糖块是她自己熬的,方方正正,带着桂花香。她每次路过家门口,都会喊一声:“小何,要不要吃糖?”一听就跑出去。后来听说她改嫁去了海南,担子也不挑了。可每当秋风起,那股桂花糖的味道似乎还在风里飘荡。有些人就是这样,虽然只在你生命中出现片刻,却留下永恒的印记。
这些人,都是风中的影。他们在少年时出现,又在岁月里消散。可他们留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声叹息,都像河水里的倒影,摇曳着,永不全然消失。他们教会我:平凡人也可以活出不平凡的人生,只要心中有爱,有坚持,有梦想。
有时候在外地走夜路,经过某个小巷,闻听笛声传过来,便会恍惚以为那是张三在吹。或者看到路边一个挑担子的背影,便以为是那个卖糖的女人。世界很大,但人心认路。只要记得他们,故乡就仍在人间。这些记忆是精神的坐标,无论走多远,都不会迷失方向。
风吹起尘土,也吹起人的故事。它记得谁在哪条路上摔倒,谁在哪棵树下笑过,谁的眼泪落进了河里。风走得远,却从不迷路,因为它记得人——那一个个平凡、善良、沉默又热烈的人。他们是土地的儿女,是风的知音,是故乡的灵魂。
第五章·归
夜色慢下来以后,城里变得格外安静。这种安静与乡下的安静不同。乡下的安静是有生命的,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隐约的犬吠;城里的安静是空洞的,只有空调外机的嗡鸣和偶尔驶过的车声。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灯光落在玻璃窗上,像河水泛起的波纹。常在这样的夜里,泡一盏家乡的茶,靠在窗边看风。风从高楼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拂过脸,有点凉,却熟悉得很。那股味道里,混着稻草、泥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那是记忆的味道,是故乡通过风送来的请柬。
那是从远处吹来的风。也许从鲤鱼河的那片柳岸,那里柳丝正轻点水面;也许从外公种田的山坡,那里新一季的稻苗正在生长;也许从母亲晒谷的院子,那里金黄的谷粒正在阳光下闪烁;也许从老黄桷树的阴影下,那里依然有孩子在嬉戏。风走了很远的路,穿过尘世的烟火,带回遗落多年的声音。外婆的歌声、父亲的叹息、伙伴的笑语,都在风里重新响起。
有人说,时间是一条单向的河。可我觉得,时间是会折回的。就像这风,吹过的地方,终究还要回到源头。像鲤鱼河的水,流出去多少年,也还是那样清亮地绕过镇口的石桥。桥上有青苔,也有脚印,那脚印里,盛着雨水,盛着旧年的光,盛着无数游子的思念。每一道车辙,都是时光的印记;每一处磨损,都是岁月的见证。
前年清明,回老家为父亲扫墓。河两岸的柳树已经发新芽,嫩绿的颜色像是刚调好的水彩。风吹过,细枝轻摇,像是在挥手迎接游子归来。母亲带着我们在祖坟前摆上供品。她一边烧纸,一边喃喃自语,像是在与祖辈说话。那火光闪烁,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里,刻着多少个思念的日日夜夜。纸灰旋起,落在肩上。纸灰轻如尘埃,起于土,归于土,人生大抵也是如此。我们来自泥土,终将回归泥土,但在这来去之间,我们活过、爱过、奋斗过,这就是生命的意义。
扫完墓,邻居郭大姐送给母亲一篮子自家蔬菜。这种邻里之间的情谊,在城里已成奢望。母亲要去河边洗菜,再随车带回城。她说城里的水洗不出这个味道。我也跟着走。石阶依旧滑,青苔比记忆中更厚,像是给往事铺上了绒毯。河水打着旋,水面映出天空的碎影,那碎影里,有云朵的梦,有飞鸟的痕,有游子的泪。母亲蹲下来,手在水里一揉,青菜立刻变得翠亮。看着她的手,指节上全是岁月的痕迹。她抬头笑笑:“这水真好。”我点点头,没说话。岁月流走之后,人仍旧在原处,这份安然让人心头泛起说不出的酸楚。那酸楚里,有感动,有感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那夜站在小区院坝里望着月亮,似乎这轮月亮明亮,星星也更多。花坛里虫声交织,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大约这些声音都是从故乡飘来的吧。可当想起推土机铲平老街,当二维码取代乡音,我们还能在何处认领归途?我们何时能够回到永远的精神原乡。
我相信风认得所有归途,因为所有的归途,都是心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