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何为的头像

何为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12/22
分享

芙蓉秋梦

□ 何 为

 

十月,原是万物收拾行装,预备退场的时节。天地间的颜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饱满的碧色与绚烂的赤红,一路揉搓,渐渐调成了统一的、带着些微倦意的枯黄。风里带来的,不再是夏日的温润或初秋的清爽,而是一种利落的、带着寒意的锋芒,贴着人的肌肤划过,提醒你季节的更迭是何等不容分说。然而,就在这一片“千林扫作一番黄”的肃杀里,我却在每日必经的合江亭边,遇见了一树令人心动的粉红。

那便是木芙蓉了。

她生得并不如何高大,姿态却是疏疏落落的,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娴静。叶子是阔大的,边缘已泛出些许焦黄的痕迹,然而在这些憔悴的叶子中间,那些花,却一团一团,一簇一簇,开得那样不管不顾,那样理直气壮的娇艳。那颜色,是顶温柔的粉,仿佛是天边的晚霞,在沉入黑夜前,将自己最不忍割舍的一抹光晕,尽数揉碎了,点染在这小小的花瓣上。有的深些,是少女酡红的醉颜;有的浅些,是黎明时分最轻最薄的梦。同一株树上,竟能开出深浅不一的花来,仿佛是一场关于粉色的、层次分明的梦。

我日日从她身旁走过,看她如何与这日渐寒凉的天气周旋。清晨,花瓣上凝结着亮晶晶的露水,那粉色便被浸润得愈发鲜润,像一块上好的水玉,通透而又温软。待到午后,阳光懒懒地照下来,那花瓣便舒展开来,每一片都薄如绡纱,阳光几乎要穿透过去,看得见里面丝丝缕缕的脉络,那颜色便暖洋洋的,像是有了温度。最动人的是她的质地,摸上去(我总忍不住想去轻轻触碰),是一种奇特的柔软,并非桃李的娇嫩,也非秋菊的干爽,而是一种丰腴的、带着丝帛般光泽的肌肤之感,让人想起一句不很合时宜,却又无比贴切的旧诗:“滑腻初凝塞上酥”。

这真是一种倔强的花。百花争艳时,她沉默着,只肯将绿意深深地蕴藏在叶子里;待到繁华落尽,天地萧索,她才不慌不忙地,将自己的美,从容不迫地铺陈开来。这美,不是那种邀宠的、喧哗的美,而是一种自足的、静默的美。她仿佛在说,热闹是你们的,而秋天,是我的。

于是,便很自然地想起了东坡先生那两句诗来:“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此刻吟来,真是再贴切也没有了。那“扫”字,何等凌厉,带着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力量。世间万千林木,在这力量面前,似乎都只得顺从地褪下华服,换上一身枯槁。可偏偏有这么一个“独自芳”,在这片统一的、近乎专制的黄色里,卓然独立,开出自己的颜色,吐出自己的芬芳。这“独自”二字里,没有孤芳自赏的哀怨,反倒充满了一种对抗流俗的、温和而坚定的力量。这力量,不张扬,不激烈,只是静静地、美美地存在着,便足以撼动整个秋天的基调。

看着这芙蓉,心里那点关于秋的愁绪,竟也渐渐被这温柔的粉色熨帖了。我原是不敢去想一个“飘零的秋天”的。那意味着离散,意味着枯萎,意味着生命不可逆转的流逝。可芙蓉,她偏偏在这飘零的时节,演示着何为“盛开”。她只是在属于自己的、最不被看好的时辰里,认真地、饱满地做着一个“粉红的梦”。

这梦境,幽幽地,将另一抹影子投映到心湖上。那是我怀想的一位故人,一位如芙蓉般的女子。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寒露初降的时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衫,静静地坐在锦江边的一块青石上,手里有时捧着一卷书,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潺潺的流水出神。那时的她,周遭是说不尽的闲言与压力,可她的侧影,却像这水边的芙蓉,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宁静。一次,她回过头,浅浅一笑,那笑容澄澈而遥远,说道:“不等什么。或者说,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自己,像等一朵迟开的花。”

时光并不会故意让随行的人走散,可往往在不经意间却渐行渐远了。只偶尔听风传来的耳语,说她终究是凭着自己那股子柔韧的劲儿,从泥泞里走了出来,将日子过得丰盛而平静。水边的芙蓉在风里轻轻摇曳,花瓣的边缘卷着光,那光影与记忆中月白的衣衫、宁静的侧影,渐渐融合,再也分不清彼此。有些等待,并非静止的枯守,而是如这花开的进程,在无人注目的时辰里,默默地积蓄着芬芳。

那树芙蓉的影像,便不再只是映入眼帘,而是沉入了更深的所在。脉搏的跳动里,似乎也应和着她那柔韧的、不畏寒凉的节奏;胸腔的空旷中,仿佛也安置了一整个丰硕的秋天。不是凋零的,而是结满了沉甸甸的、名为“静定”与“从容”的果实的秋天。

于是,一种低回的吟唱开始在体内回响。不是嘹亮的、众人的合唱,而是我的呼吸与这棵内在的芙蓉树一同吐纳的、十月的乐章。这乐章,没有春之曲的活泼,没有夏之歌的激越,它是舒缓的,深沉的,像一条暗涌的河流,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蕴藏着巨大的、推动生命向前的力量。乐音是芙蓉的粉红色,温暖而明亮;低音部是秋风的微寒,清冽而警醒。它们交织在一起,竟是如此和谐。

生命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永远追逐风和日丽的顺境,而在于无论身处何种季节,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种“开放”的姿态。是春,便烂漫;是夏,便热烈;是秋,便沉静而芬芳。顺应自然的节律,却不被节律的萧瑟所吞没,永远在内心,保有一片独属于自己的、生机勃勃的园囿。

这感悟,无声无息,却像一道真实的阳光,霎时穿透了心中积存已久的、关于人生之秋的种种疑虑与阴霾。

我不再惧怕行走于这清冷的十月。第二日,一个念头催着我起了一个大早,踏着犹带夜露的小径,走向那水边,走向那树芙蓉。

脚步踏入的,是一个“清晨的澄澈”。

空气是澄澈的,像被浣洗过无数次的白纱,带着植物清苦的气息。河水是澄澈的,静静地流淌着,映着天空越来越高远的蓝。整个世界,仿佛都卸下了多余的负重,显露出它最本质、最干净的骨架。

然后,太阳升起来了。

第一缕光越过远处的龙泉山脉,像一支金色的、温柔的箭,射向这沉睡的世界。它最先吻上的,便是那树芙蓉。顷刻间,那满树深深浅浅的粉色,被点燃了。它们不再是自顾自美丽的、安静的梦,而成了无数个小小的、发光的天体,在枝头轻盈地跳跃、闪烁。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镶上了一圈耀眼的金边,露珠在这光芒里,化为转瞬即逝的钻石。

阳光也浩浩荡荡地涌来,照耀着我。那光,不再是夏日的毒辣,而是醇厚的、慷慨的,像一坛陈了多年的美酒,暖洋洋地洒在我的肩上,脸上,一直渗到四肢百骸里去。闭上眼,躯体的边界仿佛在消融,与水边的芙蓉,与摇曳的芦苇,与脚下沉默的土地,一同呼吸着,一同承接这“满世界的阳光”。

万籁俱寂,却又仿佛充满了无声的、盛大的交响。

寒露过后,霜降便要来了。我知道,她的花期也终将过去。但脚步却变得轻快而坚定。那柔韧的、静默的、在寒风中独自芬芳的力量,已不再是观望的对象,它成了呼吸的一部分,成了行走的姿态。

而那如芙蓉般的女子,无论在何方,想来也正行走在她的澄澈晨光里吧。  2025.10.7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