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 为
天色暗得一日早过一日,仿佛黄昏提前借走了黎明的时间。早晨推窗,寒气便不动声色地侵进来,带着一种严密的、不容分说的质地。院子里的老榆树,叶子早已落尽了,枝干划破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张疏朗的、等待填空的网。空气里有一种沉静,不是死寂,而是万物屏息凝神、向内收束的静。这便是冬至的前奏了。一年中,黑夜最漫长、白昼最短暂的日子,悄然行至门槛。
古人称冬至为“日南至”。《汉书》有云:“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说的是从这一日起,太阳行至最南端,开始北归,阳气自此萌动,白昼一寸一寸地收复失地。这“至”,是极致,是转折,是物极必反的临界点。它不单是一个节气,更是一个古老的哲学寓言,被郑重地镌刻在天道运行的轨迹里,也隐喻在人间世相的起伏中。
冬至的“至”,在科学的天穹下,呈现出另一幅精确而壮丽的图景。我们的地球,并非端端正正地站着绕日旋转,而是带着那约二十三度半的“骄傲”倾角,在公转的轨道上漫步。这倾角,是四季诗篇的起笔。当北半球谦卑地将自己的身形最大幅度地侧向背离太阳的方向,阳光便只能斜斜地、疏淡地拂过这片土地。冬至日,太阳直射点抵达旅程的极南——南回归线,而后,便徐徐北返。于是,在北半球的我们,迎来了阳光最短暂的造访。这并非太阳的疏离,而是我们自身姿态的必然结果。天地以如此宏大而冷静的机制,宣告着光与暗的轮替,冷与暖的交锋。那看似被剥夺至极限的白昼,其长度本身,就孕育着增长的基因。现代天文观测告诉我们,这“至极而返”的节点,精确到分秒不差。自然的律法,森严而又慈悲,它让黑暗达到鼎盛的时刻,恰恰是光明的种子被悄悄埋下的时刻。
这般天象的转折,在先民眼中,是值得敬畏与欢庆的大事。《周礼》记载:“以冬日至,致天神人鬼。”从周代起,冬至便是祭天祀祖的吉日,其隆重,不亚于岁首。皇帝于南郊祭天,百姓在家中祠祖,人间与幽冥,在此刻借着袅袅香烟与虔诚的祝祷,达成一年中一次郑重的沟通。古人相信,逝去的先祖在阴气极盛的冬至,与生者的世界最为接近。于是,摆上丰盛的祭品,汇报一年的收成与家族的变迁,祈求庇护。这仪式里,有对根源的追寻,也有对“幽明”相隔这一人生至暗理解的坦然面对。人只有正视那最深的黑夜,而后,才能心安理得地期盼黎明。
民间的智慧,则在“数九”与“消寒”中,将漫长的等待具象化、审美化了。“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童谣的韵脚里,踩着苦寒的节拍。但人们偏要用温暖的心意,去描画这段寒冷的时光。旧时文人雅士,有染制“九九消寒图”的习俗。一枝素梅,八十一瓣,自冬至日起,每日晨起,以胭脂染红一瓣,待到瓣瓣鲜红如霞,便是“春深似海”了。也有书写“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字,每字九划,每日填满一划。这何尝不是一种最朴素的“项目管理”?将无形的、难捱的时光,分解为可见的、可完成的微小单元。在一天一笔、一瓣一染的仪式里,焦灼被抚平,希望被拉近。等待,因此不再是纯粹的消耗,而成了一种积累,一种参与,一种对春天必将降临的、日复一日的确认。这智慧,用以应对自然之冬,又何尝不能照拂人生之冬?
味蕾的记忆,在冬至日总是格外活跃,且固执地维系着地域的温情。北方谚语说:“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饺子形似耳朵,热腾腾地吃下去,仿佛就能武装起血肉的壁垒,抵御数九寒天的侵袭。那薄皮裹着丰腴馅料,在沸水中沉浮后圆满出锅的形态,本身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奇迹,在至寒之日被创造出来。而在江南,则是“冬至团子年节糕”。糯米粉揉成的团子,或甜或咸,软糯烫口,吃出一身微汗,也吃出一团和气的满足。岭南的冬,寒意稍逊,但一碗加入药材煨炖的羊肉汤或糯米饭,也是不可或缺的温热补益。这些食物,用料或许平凡,但其内核,无一不是“补”与“藏”,即补充被寒冷消耗的能量,收藏来年勃发的精气。这是农耕文明对天地节奏最熨帖的应和。在最萧瑟的季节,用最踏实的烟火气,积蓄最深厚的内力。饮食之道,亦成养生之道,处世之道。
若将目光投向古典文学的庭院,冬至的意象,则常常浸染着一层复杂的、清冷的诗情。白居易的《冬至宿杨梅馆》写得孤直:“十一月中长至夜,三千里外远行人。若为独宿杨梅馆,冷枕单床一病身。”在至长的夜里,做一个至远的行人,独宿客馆,病体支离。这几乎是将人生“至暗”的几种元素,孤独、漂泊、衰病、寒夜,集于一身了。黑夜的漫长,被个体的孤寂感无限放大,仿佛没有尽头。然而,即便在这样的诗行里,我们依然能嗅到一丝隐忍的生机。诗人既已清醒地丈量了夜的深度,那么他笔下的“冷枕单床”,便不只是呻吟,更成了一种对逆境的确认与承载。能写出的苦楚,便已不再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它被语言定型,也就有了被审视、乃至被度过的可能。
这便引向了冬至最深层的哲学隐喻。《周易》复卦的卦象,正是对应冬至。其卦辞曰:“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卦象是上坤下震,五根阴爻压着一根初生的阳爻,正是“一阳来复”之象。阴气盛极,而阳气已在最下方悄然萌动。这微弱的、被重重压抑的阳爻,是希望,是转机,是“生生之谓易”这一宇宙根本律动的确证。道家始祖老子看得通透:“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道的运动规律,就是向着相反的方向转化;而道发挥作用的方式,正在于柔弱新生的事物之中。冬至,是“反者道之动”在岁时上最鲜明的图腾。黑格尔的辩证法讲“否定之否定”,事物的发展往往需经过向对立面的转化,方能达到更高的阶段。东西方的哲思,在这“至极而反”的节点上,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这岂非正是人生困境最深刻的启示?我们生命中那些仿佛望不到头的长夜,事业的瓶颈、情感的冰点、健康的低谷、意义的迷雾,常常就是心灵的“冬至”。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前路似乎被彻底封堵,力量在一点点流逝。然而,冬至的天道告诉我们,恰恰是在这至暗的时刻,转化的力量已经开始孕育。它可能微弱如复卦最下的那根阳爻,被现实的厚厚阴云所覆盖,难以察觉。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定律,就是必然。
你看那深埋冻土的种子,外壳坚硬,生命体征降至最低,仿佛已然死去。但正是在这静止与黑暗的包裹中,它内部最精微的物质在重组,在积蓄破壳而出的爆发力。没有经历这般看似死亡的蛰伏,便不会有春天第一抹新绿的生机。你看那地壳深处奔突的岩浆,在巨大的压力下沉默、酝酿,其能量却在持续累积,直到找到那个薄弱的出口,或造就新的沃野,或改变山河的形貌。最压抑的所在,往往就是新世界诞生的产床。你看那作茧自缚的蚕,在自我构建的狭小黑暗牢笼里,进行着彻底的自我溶解与重构。它放弃了自己作为爬虫的形态,忍受着化为一团混沌的原浆,只为最终能破茧成蝶,获得飞翔的形态。那茧,是至暗的囚牢,却也是重生的圣殿。
人生的“至暗时刻”,往往也是如此。它逼迫我们停下盲目向外的奔走,转向内在的深度凝视。它剥离我们赖以依附的外在繁华,让我们直面生命的本质。它用痛苦淬炼我们的韧性,用孤独澄澈我们的心智。许多深刻的领悟、关键的转向、人格的成熟,并非发生在春风得意的坦途,而恰恰诞生于这些寒冷、孤寂、看似无望的深谷。屈原放逐,乃有《离骚》;司马迁受辱,乃著《史记》。那“穷而后工”的“穷”,不仅是境遇的困顿,更是精神被逼入绝境后的触底反弹与向死而生。
此刻,我望向窗外。冬至日的黄昏来得尤其仓促,仿佛太阳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便沉入西山。天地间最后的光线,是一种清冷的、带着青灰底色的余晖,无力地涂抹在屋脊和树梢上,很快就被漫涌上来的夜色吸吮殆尽。真正的长夜开始了。然而我知道,就在此刻,就在这最深的黑暗核心,太阳的旅行已经悄然转向。从明天起,白昼将每天偷回那么一分半秒的光阴。这变化起初微不可察,就像那“一阳”初生,柔弱幼小。但趋势已经确立,方向无可逆转。
我或许该如古人般,泡一盏热茶,或温一壶淡酒。不是为了驱散这浓重的寒夜,寒夜自有其存在的尊严与意义,而是为了以一份温热的敬意,陪伴它,度过它。因为我知道,我正在经历的,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伟大的转折。我在品尝黑夜最深沉的滋味,也在等待,并且确切地知道,那第一缕被拉长的、熹微的晨光,必将从这至暗的母腹中,分娩出来。
冬至,是长夜授冕的时刻,也是光阴转身的寓言。当你感到黑暗最深重、前路最渺茫时,请一定,再耐心一些。因为那让你觉得难以承受的“至”,往往就是天地大道,为你酝酿的“反”与“复”的开始。在至暗里扎根,才能在光明中绽放。这,便是冬至,教给岁月的最沉静也最澎湃的智慧。 2025年冬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