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 为
晨起,杯子递到嘴边,才惊觉是空的。只剩一点残存的暖意,贴附在杯壁内侧,泛着似有若无的、记忆般的褐。
起身续水。饮水机“咕咚”一声闷响,滚烫的水流直冲而下。杯底那枚蜷缩着的、枯叶般的白茶,蓦地被激流掀起身子,惊慌失措地旋了几旋。随即,它静下来,悬在杯子中央,仿佛在无垠的寂静深水中,做了一个悠长而决绝的吐纳。
它开始舒展。不疾不徐,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边缘那些紧束如眉的褶皱,极缓、极慢地松开,像一个在漫长黑夜里蜷缩太久的灵魂,终于敢在晨曦里,迟疑地伸直僵硬的指节。水色渐渐晕染开来,化作一种极淡的、杏子熟透前的鹅黄。我凝视着,直到它全然打开,袒露出完整而略带残损的脉络。它仿佛终于交付出所有秘密,耗尽了最后的浮力,以一种梦境般的匀速,无可挽回地、笔直地沉落。
就在它触及杯底那几乎无声的一瞬,无数个相似的“触底时刻”,从记忆的幽暗水底,无声地浮升起来。不是连贯的图景,是带着倒钩的、尖锐的感官碎片。
先是冷。一种能咬碎牙齿的、绝对的冷。那是唐古拉山口。风不是吹来的,是砸来的。空气稀薄如绷紧的、冰冷的琉璃,每一次试图吸入,都像吞咽粗砺的碎冰,刮擦着肺叶最娇嫩的边缘。睫毛上结的不是霜,是细小的冰凌,眨眼时能感到它们微妙的重量与粘连。视线里是失血的、晃眼的白,直到那一片颜色撞进来,那是经幡。蓝、白、红、绿、黄,在暴烈的风里,不是飘摇,是挣扎,是近乎癫狂的扑打与嘶吼。粗布抽打空气的噼啪声,比风声更锐利,像要将这亘古的寂静彻底撕开。我就站在那儿,肺叶灼痛,双腿灌铅,心里某个冻硬的部分,却被这片蛮横的、不求理解的绚烂,“哗啦”一声,冲开了闸门。
接着,是粘稠的、腥咸的湿热。
画面陡然切换。洱海边的黄昏,空气饱胀得能拧出汁水来。风拂过皮肤,腻而凉,像巨兽沉睡中温热的鼻息,裹着阳光曝晒整日后湖水蒸腾出的、微腥的底味。水是沉甸甸的碧绿,泛着铜器年久后的黯光,一波,又一波,慵懒地拱向岸边,在石上碎成雪白的叹息,“哗——啦——”,拖着不愿醒来的、长长的尾音。远帆小如指甲,半晌才挪动分毫。晚霞烧起来时,不是渲染,是倾覆。整片天空与湖面,瞬间泼满了熔化的金与红,炽烈辉煌,却又万籁俱寂。那光映在眼底,晃得人发晕,心里也仿佛被涤荡一空,明净如反复淘洗的卵石。只是那空明的极深处,隐隐硌着什么,很小,很硬,说不清,像湖心一粒永不会消融的沙。
然后,是能将一切声响、水汽与阴影都吸走的、绝对的干涸。
正午的塔克拉玛干。沙丘的曲线温柔而残忍,不是金色,是漂白过的、刺眼的亮黄。沙粒极细,踩上去便温柔地陷落,透出被烈日灼透的、滚烫的触感。每一步,都需要将腿从这固执的吞噬中拔出,再投入下一次吞噬。静。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耳蜗里鼓荡的轰鸣,听见沙粒在鞋履缝隙间摩擦的、宇宙般的微响。影子在脚下蜷成紧紧的一团黑,仿佛惧怕被无边的光芒蒸发。四望,唯余沙与天,与热浪中颤抖、模糊的地平线。没有参照,没有终点。连“孤独”一词,在此地都显得过于喧嚣。你只是走,机械地走,听着自己的喘息与心跳,成为这片亘古荒原上一个短暂、微渺、移动的标点。
我曾如此痴迷于追逐光的踪迹,以为它能劈开所有混沌。
于是,在离开沙漠之后,我背起沉重的行囊与相机,去往传说中冬日之光最澄澈的所在。在黄山绝顶,那等待,是具象的、砭入骨髓的寒。凌晨的山道上,唯有头灯切开的一小团混沌的光。石阶覆着幽蓝的霜,踩上去发出清脆而危险的“嘎吱”声。呼吸凝成浓白的雾,每一次眨眼,都像推开一扇结满冰棱的窗。我与冰冷的机器,还有几块冻僵的电池,瑟缩在莲花峰下背风的岩隙里,等待本身,已凝成一块嵌入骨缝的、越来越厚的冰。
然而,当第一缕光,真的仅是一缕。当它从东海方向那片青黑混沌的云海边缘渗出来时,一切都不同了。那光起初是怯生生的暗紫,宛如巨兽初醒时温热的吐息。随即,吐息化为利刃,光线陡然锋锐,转为决绝的金红,向上一挑,便将天与云粘稠的界线硬生生割裂。刹那之后,光不再是线,它成了瀑,成了洪流,成了倾倒的天河。下方无垠的云海,瞬息间从死寂的铅灰,翻涌为熔化的赤金与暗赭。光线攀上峭拔的峰林,为每一道冷硬的花岗岩脊镶上流动的火边。最惊心动魄的,是那些在绝壁上盘虬了千年的黑松。那些针叶在猝临的光芒中,每一簇都迸发出翡翠般透明震颤的绿意,而黝黑的枝干却沉默如铁,仿佛正与这滔天的辉煌,进行一场自盘古开天以来便未曾止息的、无声的对话。我手忙脚乱,指尖在寒风里失去知觉,只能凭着本能按下快门。那不再是追逐,而是淹没。我被这宏大、精密、不容置喙的光之戏剧彻底吞没,胸腔里鼓胀的,不再是征服的炽热,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卑微的敬畏。
那阵宏大的悸动平息后,留下的空茫,时常回响。如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微微发烫的沙滩。
我终于还是回到了城市,回到了这条被高楼谦逊地夹峙着的老巷。世界从无垠的荒原与吞吐日月的峰巅,收敛为一方被屋檐规整切割的天空。声响也更换了质地。楼上孩子练习钢琴时生涩断续的单音,隔壁老人手机里咿呀唱响的戏文,深夜里环卫车驶过湿亮路面的、均匀的唰唰声……它们织成一张网,将我轻轻托住。
阴雨连绵的时日适合安静地喝茶。我翻出外婆留下的粗陶茶罐。启封时,一股陈旧而安宁的草木气息,扑簌簌落在空气里。用滤过的清水烧沸,烫了杯,看那些深褐蜷曲的叶,在滚水中再度苏醒。第一泡茶汤,色泽是矜持的浅金,入口的涩意明确而坦荡,带着不容分说的粗砺划过舌面。然则,就在你预备承接这涩意长驻时,它却悄然隐退了,从喉咙深处,一丝极纤细、幽微的回甘,迂回地浮升上来,清冽,微甜,像往事终于学会了温柔。雨点打在老旧的塑料雨棚上,啪,嗒,啪,嗒,节奏单调而稳定,稳得让人心定。
这稳定,让我念起另一种生命的节律。
在藏区支教的年月,时光是用牛粪火的明灭与酥油茶的暖凉来度量的。清晨去溪边背水,铁皮桶哐当作响,冰凉的溪水溅湿裤腿,那清冽的寒意能贴着小腿醒神一上午。夜晚,众人围坐火塘,跳跃的火光将深浅的皱纹与平静的容颜一同照亮。老阿妈哼着调子悠长的歌,空气里是厚实的、暖烘烘的糌粑、酥油与干牛粪混合的气息,嗅久了,从鼻腔到心扉都生出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孩子们的亲近是沉默的,却有着具体的形状:一块偷偷放在门槛外、还带着湿泥的蕨麻根,一个用彩色石子认真摆出的、歪扭却笔画用力的“老师好”。一位牧民骑马赶了几十里山路,只为送来一小皮袋新制的酸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递过来,手指粗糙如老树的根,眼神却澄净得像头顶那片一无所有的蓝天。
便是那样一个夜里,我带几个孩子到屋外看星星。高原的夜空低垂,黑得深邃而柔软。银河并非遥不可及的光带,而是一条璀璨的、流淌着亿万碎钻的宽阔大河,浩浩汤汤,漫过天际。那个总是最安静、梳着细碎发辫的小女孩,仰头凝望了许久,忽然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银河岸边最亮的一颗星子,用生涩的汉语,极轻地说:“我的阿爸,那里。”星光跌进她的眸子里,没有反射出璀璨的光芒,只是在那纯然无底的黑中,静静地亮着,像两粒永远不会被世间的风吹熄的火种。远处,风过经幡的声响隐约传来,连绵不绝,如同大地沉雄而均匀的呼吸。
这些年来走过的长路,看过的万千气象,并未褪色成相册里扁平的影像。它们沉淀下来,化为了我身体感知的延伸,成为了我对温度、湿度、光线与气息的特殊应和。它们沉积在眼底,调和成我观看世界时,那层再也无法滤去的、独有的底色。往昔的焦灼、创痕、迷惘与对完美的执念,被这层由无数具体瞬间构成的、厚厚的底色温柔地包裹、沉淀,不再尖锐刺人,而是化为了底色中一道沉着而深邃的纹路,构成了“我”这具灵魂容器上,独一无二的釉彩。
杯中茶,已彻底凉透了,化为内敛的、琥珀般的深褐。那枚茶叶,静静卧在杯底中央,所有经络坦然舒展,仿佛已将自身全部的历史,即它所沐浴过的阳光、承接过山岚、经历的揉捻与烘烤,毫无保留地、慷慨地交还给了这一泓清水。它不再动荡,抵达了它此刻的圆满。
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串碰撞的哗啦脆响,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一股浓郁的、带着豆瓣酱焦香的爆炒气味,乘着窗隙溜进的晚风,不由分说地漫溢进来,瞬间充盈了屋内的每一寸空间。这气味如此寻常,如此霸道,又如此温暖,充满了结结实实、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我端起那已凉透的杯,将最后一口茶汤饮尽。涩意早已散作云烟,只余满口清浅的、悠长的甘,在齿颊与喉间徘徊萦绕,久久不散。
窗外的天色,已全然暗下来了。寂静,便在这由光至暗的温柔过渡里,悄然生根,万境归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