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纱窗,落在摊开的《世说新语》上。书页泛黄,光斑成了淡金色的菱形。手指碰到一枚夹在书里的旧书签,红绸已褪成粉色,上头“六月六,晒红绿”的金线字迹,摸上去还有温度。
这针脚让我怔了怔。脑海中想起广西龙胜的廊檐,想起衣裳飘动时,阳光穿过棉布那窸窸窣窣的声响。也是这样的六月六。
寨子里的阿婆们把衣裳铺满了梯田边的木架。靛蓝、朱红、茄紫,颜色湿漉漉的,像是能拧出水来。潘阿婆七十岁了,手指抚过衣襟上的太阳纹,金线在烈日下一闪一闪。“得晒足六个时辰哩,”她说,“少一刻,颜色就不踏实。”她的手很糙,像老树的皮,可摸在绣面上时,却轻得像碰一片羽毛。
我望着远处。云雾在山腰缠着,晾衣杆从雾里伸出来,一根,两根,许多根。那时候不晓得想起了什么,只是觉得,人该把要紧的东西都拿出来晒晒。
书桌上的普洱茶饼渗出香味时,我正想着蒙顶山那个晒茶的老人。他总在清晨把嫩叶摊在竹匾里,说日头要像揉姑娘的手。这话我记了很久,一直在心头萦绕。茶叶蜷着身子,在光里慢慢收干,那样子竟和红瑶的绣纹有些像,都是一针一线、一日一夜的光阴。
去年冬月在石棉县,我见过晒佛。海螺声从雾里钻出来,长号也响起来,唐卡就从那天门似的山口慢慢展开。光漫过来,先照到佛陀的衣角,红的像辣椒,金的像盐粒。一位老阿妈抓起青稞面,轻轻扬向空中。粉尘在光柱里浮着,上上下下,让我想起外婆晒被子时,拍打出的那些棉絮。白的,亮的,慢慢落下来。
抽屉里还有今年秋天在婺源收的红薯脆。曹家弟老人七十二了,手裂得厉害。他把薯泥捏成条,切成片,竹匾里的红薯片在日头下蜷着身子,渐渐成了琥珀色。“早些年啊,这是过年才有的。”他笑着说,手背上的老年斑在光里显得清晰。
还有岱山盐场的盐。干亲家送我时,盐粒在塑料袋里沙沙响。他说从前煮盐苦,现在用薄膜晒,日头就把海水变成珍珠了。我拈起一粒放入嘴里尝了尝,咸味后面,竟有一丝清甜,真像早晨的露水混着花香。
书架顶上的《金刚经》也晒过太阳。在华岩寺,比丘尼们戴着手套翻经书,阳光从虫蛀的小孔漏下来,在青砖上印出晃动的字。有个小师父说,经书年年晒,虫蛀了补,补了又蛀,“可是经还在呀”。
陕北的张老汉晒枣子,要把枣子铺在瓦垄状的席子上。枣子得晒三遍,收三遍。他说只有这样“日头的味道才进得去。”这让我想起潘阿婆说晒衣要“三晒三收”。虽然天南地北,但日头也是同样的有耐心。
夕阳斜了,书案的影子爬上墙壁。书签上的金线暗下去,可我知道,光还在里头。
远处传来晾衣绳晃动的声响。妻子新晒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又塌下去。那声音轻轻的,和记忆中瑶寨的铜铃、盐场的风车、寺庙的檐铃混在一处,分不清了。
我把书签夹回书里。假若在下雨天,翻书触到这微微凸起的绸面,指腹一定有所感触,那是很久以前,一个六月的日头,悄悄存下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