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 为
成都的雨是细密的,从早到晚不肯停,透出那股温柔劲儿,很是粘人。住在川大倒是方便,抬脚就能逛到九眼桥。我专拣微雨时节立在桥心,往东能望见望江公园,一江水载着薛涛的才思悠悠地流;往西看安顺廊桥静卧绿波上,忽有白鹭振翅,素影划破雨幕,连雨丝都活泛起来了。
这雨是带着香气的。柳条刚透出鹅黄,春便邀了烟雨作伴,把半城春色晕成朦胧画卷。看雨脚从黛青天色里垂落,顺着柳梢滑下,在江面溅起一朵朵水花,像谁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无端地让人心头一颤。
桥头老茶馆里,竹椅上的故事总绕着“湖广填四川”打转,如今又增添了AI会不会替代人类的话题。几个深目高鼻的留学生聚在那儿,川普混着异国口音的笑语,常引得路人驻足。
不远处,歌手轻轻地哼:“这世界那么多人,我迷蒙的眼睛里长存……”雨丝裹着歌声缠绕指尖,故人那句话便浮上心头:“相遇都是意外,能同行一程,已是命运馈赠。”人生在世谁不曾经遭遇离别?要知道离散只能随缘,是不可执着的。
移步换景,另一处茶座常聚着老报人。他们仍讲着新闻理想,怀想过去,把泛黄的故事一口口咽进肚里。“当年的报童,常在晨光熹微时便出现在十字路口、桥洞下、茶馆里,向路人、早茶客兜售新闻。一不小心,雨水漏进口袋,糊了字,便觉得对不住斯文。卖完报纸,坐在八仙桌前呷一口绿茶,还要自责。”如今手机刷新闻倒是便宜,再也不用买报了。可这雨啊,还和三十年前一般清凉。我捧着青花盖碗,若有所思。
暮色初临,霓虹在雨幕里化开团团光晕。穿月白襦裙的姑娘撑油纸伞走过,裙裾在青石板上曳出涟漪;骑单车的少年掠起一阵风,车铃叮铃铃惊破雨帘;台阶上直播的小哥哥顶着纸箱哼曲,任雨水在裤脚绣出深色花纹。穿汉服的小姑娘立在柳下轻吟:“不必爱整个世界,爱己所爱即是圆满。”檐角雨珠滴落,一下一下,砸在心头,眼底便泛起了温热。
“锦江夜游”的船突突地搅碎烟雨,两岸三角梅把春水染作胭脂色。游客举手机捕捉九眼桥的朦胧,船上的灯闪烁成朦朦胧胧的光影。岸边花树棚下,一位时髦大姐飙起川剧高腔,惊得白鹭叼走半句唱词,驮着雨丝遁入云烟。
文创店里,一位银发老者正给游客盖纪念章。钢印落下时,四百载风雨都凝在方寸之间。听他讲,古桥洞下曾行过三丈的蜀锦官船,雨丝落进锦江能溅起尺把高的水花。他那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划圈,仿佛要拢住那些从明朝飘来的雨。人从桥边走过,忍不住会抚摸桥碑上“万历二十一年”的刻痕。被岁月蚀出缺口的石狮、栏杆、条石啊,在雨中泛着温润的光,简直就是时光拓本。
在咖啡馆躲雨,见一只狸花猫蜷在酒吧门口的石狮脚下。雨珠自石狮耳尖滚落,正巧砸中猫儿鼻尖,惹得它甩头娇嗔,逗乐了躲雨的小姑娘。古老的石狮与鲜活的生灵,就这样在雨幕里达成了和解。
雨住时,云隙漏下的光,在桥面织就虹练。穿堂风捎来麻辣香气,混着湿漉漉的凉意吻过面颊。九眼桥的雨何止是景?分明是真真切切的生活。
如今每逢雨天过桥,我都会在石栏边多站片刻。看雨珠在手机屏上蜿蜒作画,听南腔北调感叹:“这雨下得巴适,是成都的魂哟。”在这狂奔的年代,能在九眼桥的雨帘里,把时光数成檐角滴答的水声,或许就是最奢侈的安宁了。 2024年4月5日写于锦江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