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听人说,人活着本不为任何目的,就如地上蚂蚁搬运,路边树木生长,空中蝴蝶振翅,不过是在世上短暂经过,转化一些物质,最后悄然消迹。内心不免一空,仿佛走了很远的路,忽然被告知并无终点。可若再往深处走去,那股空,却渐渐泛起光来。原来卸下意义的重量,步履才能触到大地。
我们从小被教导要活出“意义”。要留下印记,要被记住,要被书写。仿佛若无一个辉煌的理由,一生就如沙上写字,经不起潮汐一吻。然而时间是最公平的尘,它缓慢、无声,却终将覆盖所有名姓、所有悲欢、所有未竟的野心与未说的爱恋。三代之后,大多数名字不再被提起;百年之后,连墓碑上的笔画都漫漶成风里的粉尘。
若从这辽远的视角回望,人生确似无意义。你来,世界未曾准备;你走,世界亦不留念。房子、名声、成就,乃至这具身躯,都只是暂借。就连“我”,也不过是流经岁月的一缕意识,一道忽明忽暗的波纹。
而禅,就在此处轻轻一转,它不否认这“无意义”,却将意义从遥远的将来,收回到此时此地。
人生本无固有意义,此话并非荒凉,竟是解脱。
当你不再为“必须留下什么”而奔走,生命反而清澈见底。不必活给历史看,不必活给后人评,你只需活。活着,就是全部的意义。
何谓活着?
不是头衔,不是功绩,不是碑文。
活着,是此刻鼻腔吸入的凉,是喉头咽下的温,是目光所及的光影游移。是疲惫时感知到的重量,是喜悦时胸口微微的胀,是深夜听见心跳如钟摆,一声一声,贴着寂静。
这些刹那,微不足道,却恰是你真正拥有的全部江山。
佛家谓人生如大梦。梦中亦有哭笑笑、得得失失、生生死死。梦醒俱空。但真正的醒,并非从梦中离开,而是在梦中知晓这是梦。在每一个情节展开的瞬间,你都清醒地经历,不被念头卷走,不被情绪淹没。
多数人却活成了“未来的囚徒”。
“等……之后,我就……”
等财富满盈,等功成名就,等时间自由。等着等着,春秋暗换,鬓已星星。而生命最鲜活的质地,那些本该属于你的清晨、午后、黄昏,早已在等待中悄然褪色。
世上真正属于你的,从来只有当下这一刻。昨日已成灰,明日犹未至。你唯一能捧住的,就是此刻手心的温度,此刻窗外的天色,此刻呼吸的深浅。
一旦彻悟于此,许多执念便如秋叶般自行松脱。
你不必再奋力证明自己重要,
不必恐惧被遗忘于岁月荒野,
不必为“未曾活出意义”而愧疚自责。
你看那蚂蚁,不知意义,却搬运得郑重;
树木无言,却生长得庄严;
蝴蝶不识自身之美,却舞得全然投入。
它们不追问“为何存在”,只是完整地存在。而人类的苦,多半源于一边活着,一边质疑活着的资格;在呼吸的同时,否定呼吸的价值。
禅,不是看破之后的无为,而是看透之后的安然。看清生命的短暂与本质的空无,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不再错过。不再将心神掷向虚幻的远方,而是收回目光,落在脚下这一步,这一念,这一息。
喝水时,知水润过舌尖的清凉;
走路时,觉脚底与大地相触的踏实;
悲伤时,让泪水流淌它的轨迹;
欢喜时,容笑意从眼底漫至眉梢。
不拔高,不贬低。
此刻发生的,就是此刻的全部庄严。
人生短短数十春秋,其过程本身,已是全部意义所在。它不是工具,不是阶梯,不是交换某种评价的筹码。它无需被证明,只需被真实、清醒、完整地经历。
当你终于懂得:一无所为,反而一无所缺。
这一生,不必撼动天地。
只需在每一个醒来般的瞬间,真实地活过。
如此,清风明月,此生足矣。 2026.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