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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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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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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彼岸花

成都的天空,又落雨了。不是北方那种“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干脆,是一种绵软、缠人、似有若无的雨。像老茶馆里轻轻旋着的盖碗茶盖,把整座城都罩在一层温柔的雾气里。

我一向不爱打伞。那天从玉林西路往巷子里钻,雨丝顺着发梢滑进衣领,微凉。巷口“神雕侠女蛋烘糕”的流动摊停在街边,小炉发出“滋滋”响声,香气裹着雨意在街头弥漫。我正要停下买个原味的,却被脚边一抹红色拴住了目光。

是彼岸花。

它们从砖墙的缝隙里钻出,一丛一丛,殷红得像刚醒来的梦。雨丝落在花瓣上,凝成小小的露珠,风一拂,露珠顺着花瓣的弧线滚落,停在尖端,又轻轻坠落。

有人说这花不祥,是“鬼花”“离别花”,生于黄泉路旁,花叶永不相见。可我在成都住久了,见它在雨中开得这样安然,反而觉得那些说法太煞风景。它在墙根、在溪畔、在旧屋檐下,自有一种安静的明艳。雨一洗,连传说里的阴气也散尽了。

我常去旧书店,偶然翻到一本泛黄的《法华经》。我在《卷三·譬喻品》中,看见“曼珠沙华”几个字。旁边有人用铅笔批着一行小字:“其花开于天界,见者心安。若闻其名,亦得无量福。”我怔了怔。原来“彼岸花”也并非只属于冥界,它也可柔软,也可“心悦”,也能给人一点福气。

我去问城东“东方”旧店主。店主周哥六十多岁,老成都,头发半白,常穿干净的唐装,举止缓慢,我们因书结缘已相识十几年了。一堆旧书中常摆着一只粗陶壶,茶香淡淡。他翻开一本线装《成都府志》,指给我看:“秋有曼珠,开于浣花溪畔,色或白或红,土人谓之‘石蒜’,可治痈肿。”

“你看,成都早有此花。”他笑着说,“‘石蒜’是药材,哪来的‘鬼花’?”

我们一边吃茶,一边翻书。宋人《百花图》曾将石蒜与桃花、茉莉并列,可见它在民间颇常见;江淹、薛涛都咏其奇丽;段成式《酉阳杂俎》称其“无义草”,不过是民俗偏见。古人笔下,它异而不邪,美而不鬼。佛教经典《法华经》中的“‘摩诃曼珠沙华’,也意‘为天上之花、大红花,是天降吉兆四华之一’。”

这花被误读,是近代的事情。李贺的诗把“鬼”写得凄艳,后人遂染其味;而“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原本只是吴越旧谣,苏轼借来写思归,与“彼岸”无涉。真正让石蒜染上“送魂”意味的,是日本语的“彼岸花”。它在秋分前后盛开,常见于墓旁,又与佛教“彼岸”观念相关,才被赋予“引魂”之意。后来,这象征被文学与影视带回中文语境,人们才渐渐把“石蒜”等同于“鬼花”。

其实,它不过是同一种花,在不同文化里被反复命名。那些名字、寓意、偏见与温情交织在一起,比单一的恐惧更值得我们细琢磨。

我想起去年秋天,在沙河边。那天的雨更细,像牛毛,飘在脸上即化。沿溪边小径走,对岸的红雾一点点浮起,是彼岸花,一片漫长,红得沉静,不耀眼,也不刺目。雨光一映,连溪水都泛着微红。

溪边有个打太极的老者。他说,这花在沙河溪边已有二十年了。“最早几株长在老柳树底下。住在狮子山的李婆婆老伴儿种植的,后来年年自发冒芽,越长越多。秋天一到,雨一淋,红得能照水。”

我问他,可有人嫌它不吉?

老者笑:“外地人才这么想。前几年有个游客说‘这是死人花’,被一个提布袋的太婆听见,气得不行。太婆说:‘我们成都人看这花几十年了,小时候就有,哪里不吉利?我们还叫它红苕花呢!’”

那天,我与老者一起到溪边茶馆歇脚。听他摆龙门阵,说李婆婆的老伴儿是木匠,手艺好得很。每到花开,就摘几朵插进铺里那只白釉淡蓝的旧瓷瓶。路人经过,定会多看一眼。

“她老伴儿走了快十年了。”老者呷口茶,目光落在雨外。“每年花开,她还会来,一个人坐在柳树下,看花,半天都不动一下。”

我也见过李婆婆。那天也是雨天,我在“梳流茶铺”喝茶。透过窗,看见她慢慢走到花前。个子不高,有些瘦弱,一身灰布衣裤,不张扬,很得体。弯腰时衣角擦过花瓣,她忙撩起衣摆,蹲下去,用手指轻轻触了触花上的露珠。那神情,像怕惊了旧时的梦。

她撑着伞,安静地站在花前。她掐下了一枝花,准备带回家。“这是我老伴儿以前种的。”她转身望着静静的溪水,“他走了好多年,也就剩这个念想。来看花,就当看他人。”

我问她,不怕别人说不吉利吗?

她笑了笑说:“吉利不吉利,不是花说了算,是人说了算。成都的日子这么喜庆,哪有那么多不吉利的事哟?”

我笑着附和:“这花在雨里开得好好的,能让人想起心里的人,就是好花。”

其实,在成都,彼岸花到处都有。宽窄巷子的青砖墙下,几株红花映着青苔,老人坐竹椅吃茶;锦里巷口的小铺门前,老板插了一瓶彼岸花,笑着对游客说:“这是石蒜,成都的秋花。”我家楼下的花坛,也不知谁种了一丛。秋雨一来,红影就绚烂,邻家女儿常蹲在那儿,用小本子描花瓣的弧线。

九眼桥的“望溪花店”也卖彼岸花。店主是个叫晓雨的姑娘。我问她,这花好卖吗?她点头:“刚有个小伙子买,说他妈妈以前爱种。今天是她生日,摆在家里,就像妈妈还在一样。”

“我外婆可喜欢这花了。雨一来,她家那院子到处都是红的,好温暖啊。”晓雨时常回去看外婆和那满院子的花。

人们总说,彼岸花开在“彼岸”,遥远不可及。

可在成都的雨里,我觉得——彼岸,其实就在眼前。 2025.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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