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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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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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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心那一眼

□ 何为

 

夜色从高处垂下来,慢慢覆过顶、树梢、河面。白日里的声都在这一层黑里沉下去,沉到底,就剩天地间一片干干净净的安静。

我抬起头。

夜空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墨色里挑开一道缝。月亮从云后走出来,缓缓地。流云从远处漫过来,绕在月亮周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有那么一会儿,云刚好缺了一角,露出月亮半张脸,远远看去,说是一只眼睛也行,在九天之上慢慢睁开。

那只眼睛很沉静。

云移过来,它阖上,天地暗下去;云飘走,它又睁开,月光泻下来,照在河面,照在树冠,照在木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上。薄云再覆上去的时候,月光蒙了一层纱,影影绰绰的,有几分像一个人有话要说,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那只眼睛一睁一闭,陪着夜,陪着河,陪着树下坐着的三个人。

九曲河边那棵桂花树还是老样子

枝叶铺得开开的,白天撑出一片浓荫。到了夜里,树成了一团沉沉的黑影子,站在河边,好像替这一小片天地守夜。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河水偶尔响一下。草叶的清气混在晚风里,一阵一阵漫过来,沾在衣襟上,散不去。

稍早些时候,梁老师和孟老师夫妇还在。梁老师喝了两口茶,忽然放下杯子,说:“资阳有两个作家,一个王雁,一个秦耕。这两个人,我是最痛心的。说没就没了。”孟老师夫妇起身走了。他又坐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起身走了。只剩我和唐老师、中华兄坐在树下。

桌上的茶杯冒着丝丝热气。唐老师说,茉莉花香,要抿着嘴等一会儿才能尝到茶的苦后

没人扯着嗓子说话。

说话也是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说着就停了。停下来的那段时间里,风在吹,月在云里穿行,茶杯的热气还在往上冒。说起来的话,翻来覆去,总绕不过一个人。

秦耕。

中华兄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唐老师嗯了一声,也没接话。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闷闷的一声,但听得真真切切。

风吹过来,树影晃了晃,月色碎了一地。

明天,秦耕要上山了。

青山作坟,黄土埋人。往后他就住在那里,和草木一起过。人间的热闹,他再也看不见了。

往后还会有很多个春天,花还会开,河边的柳条还会发芽。会有新的人来,新的事发生,新的笑声传来。只是那张椅子上不会坐着秦耕。再喊一声他的名字,没有人会回过头来,笑着应一句

去年秋天他还说,等桂花开的时候,要在树下闹热一下他酒量一般,却爱劝别人喝。每次轮到他自己,喝不了两杯,脸先红,耳根也红,嘴上还偏不认输。唐老师说,等明年人齐了,我请。“我第一个报名来。”他说完就呵呵笑。

今晚,中华兄带来了,人却等到

有些路,只走了一程,就到了头。

河水还在流。流得很慢,看不出是在动还是没动。天上的那只眼睛,还在云里一明一灭,不急不躁的,像是在等什么。

那不是月亮。那是秦耕的眼睛。他走之前,留了一只眼睛在天上,替他看着人间。看着我们三个还坐在树下,看着杯里的茶凉了又续上,看着谁的手搭在木桌上,轻轻地敲着没拍子的节拍。

他躺在山里,安静了。不疼了,不累了,不用再吃药了。山里的风替他喘气,天上的月亮替他看路,满天的星星替他去应酬来人。

以后每年五月二十五,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们抬头,看见那只眼睛慢慢睁开,就知道他在看。

看唐老师头发又白了几根,看我也开始弯腰走路了,看中华兄还是不太爱说话他看着,不说话,只把光洒下来,凉凉的,薄薄的,铺在河面上,铺在桂树叶子上,铺在我们三个人肩膀上。

茶渐渐凉了。中华兄续了一次水,他没喝,眼睛看着河岸边的树,也不知在想什么。唐老师把烟掐了,烟头摁在烟灰缸边缘,摁了两下,不小心掉在地上,探身捡起来,放进缸里,又摁了一下。我坐着,腿有点麻,但懒得动。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没有人说舍不得。三个大男人坐在那里,嘴巴都紧。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话,不必说。

走了的人,不是没了。他只是换了个地方住。住进了山里,住进了风里,住进了月亮里。

明天以后,山河万里,该上班的上班,该码字的码字,该买菜的买菜该种地的种地……日子照过。只是每年五月二十五,三个人会不约而同地多看几眼。看看那只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看看晚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故人没走远。

他只是先一步,回了青山。

青山有地方住,有石头可以靠,有树可以乘凉。月亮是他的灯,风是他的脚步,满山的虫鸣是他的鼾声。

从此长夜不黑,天上有眼睛。

从此活着的人,慢慢学会了一件事:想一个人的时候,抬头看看月亮。

愿秦耕睡的地方,草长得绿,花开得香,冬天不太冷,夏天有凉风。

愿人间的眼泪,都能被风吹干。

愿我们年年看见今晚这样的月亮,年年想起这样坐在树下喝茶的人。

阴阳相隔。   2026.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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