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为
晨起,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泡一杯“三花”静坐,指尖划过屏幕,许岚的小诗《几朵》缓缓展开。读着读着,故乡的春天从记忆深处漫了出来。
一
春风自河湾拐来,吹上山坡的时候,老桃树便开花了。
粉白的花朵挤满枝头。风一过,花影轻轻摇晃,落下几瓣。蜜蜂绕着树飞舞,阳光落在花间,整座山坡都亮了起来。
母亲喜欢桃花。桃花开到第三五日,她便提着竹篮上山。回来时,篮里躺着一枝桃花。
插花的瓶子是旧酱油瓶改的。洗净,晾干,摆在窗台上。桃花插进去,屋子里便有了春天。
晨起梳头时看得见,灶前做饭时看得见,傍晚择菜时也看得见。
有一年,她把花插好,站在窗边看了许久。
“要是有个闺女,也能帮我插一插。”
说完便转身去了灶房。
锅里的水开了,窗边那枝桃花还立在那里。
后来,家里的柜子换过,桌椅换过,连窗户也重新装过。那个旧酱油瓶却一直留着。
桃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每年春天,它都站在窗台上,等母亲插进新折来的花枝。
“桃花开了。
妈妈还有几朵。”
二
油菜花开的时候,田野像铺开了一层金色的绒毯。
父亲搬个小板凳坐在蜂箱旁,一坐就是半天。
蜂箱靠墙放着,是他年轻时亲手钉的。木板被风吹雨淋得发黑,边角磨得发亮。
蜜蜂从小孔钻出来,又钻进去。父亲眯着眼看,有时伸手拨一拨箱盖上的草叶。
蜂蜜成熟的时候,他把蜜摇出来,装进玻璃瓶。阳光照过去,金黄透亮。
窗台上的旧酱油瓶里,桃花正开着。
一屋春色,一屋甜香。
邻居来买蜂蜜。父亲要先舀上一勺。
“尝尝。”
别人说甜,他便笑。
去年春天回家,看见侄儿戴着蜂帽站在蜂箱旁。父亲站在一边。
“慢慢来。”
“可别惊扰了这些小家伙。”
说完便退到树荫下。
蜂箱还是那只蜂箱,蜜蜂还是那些蜜蜂。
“油菜花开了。
爸爸还有几朵。”
三
小时候最盼过年。
腊月里,父亲写春联。红纸铺满八仙桌,墨汁研开,一屋子都是墨香。写好的春联挂在墙边晾着。
我们围着桌子跑来跑去,衣袖沾了墨也不知道。最喜欢的是“福”字,总抢着帮忙贴。
母亲在灶房熬浆糊,热气从锅里缓缓冒出来。
父亲拿着春联准备出门时,会把窗台上的旧酱油瓶往里挪一挪,生怕碰倒了那枝桃花。
不小心贴歪了,父亲撕下来重贴,边贴边笑。
那些春联,大多贴不到来年。风吹,雨打,太阳晒,颜色慢慢褪去,只剩几个模糊的字影留在门框上。
后来在城里过年。楼道里也贴春联。电梯门开了又关,脚步声从门外经过。
春节像门上的春联,一年换一副。而老家的门上,年年都有新的红纸贴上去。
“年味开了。
春节还有几朵。”
四
离乡那年,院前的桃树刚抽出新叶。
城市的夜很亮。写字楼一层层向上延伸,许多个窗口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人伏案工作。
赶项目,赶进度,赶一趟又一趟地铁。
春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下班路上,顺手买了几枝桃花。回到出租屋,插进透明玻璃杯。
第二天清晨,花枝便低下了头。
楼下车流不断,远处灯火通明。窗外是一排玻璃幕墙。
老屋窗台上的旧酱油瓶,隔着许多年站在那里。
城市的灯向高处生长,村庄的灯落在窗前。
“城市开了。
村庄还有几朵。”
五
这些年回乡,村庄也在慢慢变化。
土路铺成了水泥路,小卖部改成了快递驿站。年轻人大多去了远方,许多院门常年上锁。
唯有老桃树还站在院前。
它看过孩子长大,看过老人白头,也看过一拨又一拨离乡的人回来,又离开。
春天到了,它照样开花;冬天来了,它照样落叶。
树下说话的人少了,树却比从前更加沉默。
回乡省亲,坐在门槛上发呆。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肩头。
推门进屋,那个旧酱油瓶还在原来的位置。
阳光透过窗棂落下来,照着瓶身,照着花枝。
“乡愁开了。
故乡还有几朵。”
六
又是一年春天。
母亲擦窗的时候,把旧酱油瓶拿了下来。
瓶里的桃花已经干了许多年。花瓣卷曲,褪尽了颜色。
她掸去灰尘,又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然后放回原来的位置。
这些年,柜子换过,桌椅换过,门窗换过,连院墙都重新粉刷过。
那个旧酱油瓶却一直都在。
窗外,老桃树开着新花。
父亲在院里看蜂。
风吹过墙上褪色的春联,吹过田野里的油菜花,吹过远处的村庄,也吹过那些亮着灯的城市夜晚。
吹过一年又一年。
那只旧酱油瓶站在窗台上。
像从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