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武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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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泾阳，日头把绿茵场烤得发烫，风卷着热浪掠过，却盖不住腰鼓队里此起彼伏的鼓点与呐喊。我攥着音响遥控器站在场边，指尖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三十年前磁带转盘的纹路——1989年铜川市十个企业巡回演出时，我本是小品《超生游击队》和独角戏的演员，排练任务不算繁重，便主动揽下了舞蹈《两地书母子情》的DJ活儿。那时没有U盘和蓝牙，只有一盘磨得发毛的磁带，在俱乐部2楼的排练大厅里，我把磁带翻面、倒带的动作练得熟稔，闭着眼都能精准找到每个舞蹈动作对应的鼓点，如今不过是把磁带换成了U盘，把舞台从水泥厂的礼堂，搬到了这露天的体育场。
老师的身影在队伍中央格外醒目，他总爱背对着大家示范，红绸在腰间翻飞如燃得正旺的火焰。“刘*！马步下沉三分！”一声断喝让出错的小伙子猛然警醒，重新跟上鼓点。十个动作被拆解成无数个分毫必较的细节，从“弹跳敲鼓”时腿脚的起落幅度，脚尖踮起的高度要恰好让鼓面与鼓槌碰撞出清脆的脆响，上下扬手的弧度要似苍鹰振翅，左右弹跳的节奏要踩得稳稳当当；到旋转跳鼓时的转身速度，每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转都要利落干脆，鼓点不能有丝毫拖沓，红绸甩出的弧线要圆得像十五的满月；再到“左右扬帆”动作时双臂伸直的角度，要直直地伸向天际，仿佛要去触碰云端的风，每一个八拍都要整齐划一，远望去就像一片骤然扬起的帆。
“原地风卷”时，“双臂交叉上扬”的动作要快如疾风，鼓槌敲击鼓面的声音密集如骤雨，让人想起黄土高原上掠过的旋风；“原地踩点”虽是过渡动作，却也半点含糊不得，脚尖轻点地面的频率要与鼓点严丝合缝，如同大地沉稳的心跳；“左右甩臂”时，双臂轮流伸直扬带，脑袋跟着节奏左右摇晃，像是在与风嬉戏，鼓点随着甩臂的动作时轻时重，敲出陕北人骨子里的洒脱。“马步扬臂”的动作最是考验腰腹力量，扎稳的马步要像生了根的老树，右手敲鼓时力道要足，鼓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左右扬臂”的动作要舒展，似要把满腔的豪情都挥洒出去；“敲鼓横移”时，右手敲鼓的节奏不变，脚下的移步要悄无声息，像是踩着鼓点在云端漫步；“敲鼓扬臂”的动作要分出左右的主次，左扬臂时要舒展，右扬臂时要遒劲，鼓点的轻重缓急里藏着乾坤；最后的“秧歌十字”，左脚右脚上前、后退的步子要踩得俏皮，左右臂内划圈的弧度要柔婉，带着陕北秧歌独有的憨态与灵动。
从凤翔东山脚下，到扶风乔山之侧，从泾阳渭水河畔，北仲山巅，到铜川锦屏山下，五个公司的百余名队员，把晨昏都交给了鼓点。食堂二楼的多功能厅里，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规范动作的视频，红鼓、流苏、黑裤在光影里流动；公司东边的篮球场上，汗水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花；泾阳体育场的合练场上，日头最毒的午后，小宁刚生完孩子不久便加入队伍，烈日下好几次脸色发白险些脱水，灌下半瓶水又咬牙回到队列；百人的队伍里，有人膝盖磕出了淤青，有人手腕震得发酸，却没人愿意缺席。刘主席总站在舞台中央盯着排练，树荫下他叮嘱我安排用餐的声音，混着鼓点的节奏，成了训练场上最踏实的背景音。
这位男老师试过男女分组训练，让动作娴熟的女队员武丽萍、崔茜、何瑞芳等人带着男队员找节奏；试过单列人数训练，这样才能把每个动作的细节抠到极致；试过个别人示范表演，让做得好的队员成为标杆；也试过把动作不到位的队员当作反面教材，有三个人一直是“单个训练”，在对比中找到差距；更试过两人一组的“交配式训练”，在互相纠错中共同进步。一天天的打磨，一遍遍的重复，肌肉渐渐有了记忆，那些曾经生涩的动作，如今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无需大脑刻意指挥，鼓槌扬起、落下，脚步跳跃、旋转，都与鼓点融为了一体--这便是“刻意练习”的力量。
九月的北京，集团十运会开幕式的场馆内，欢声笑语，锣鼓喧天，座无虚席的看台上人声鼎沸，各色旗帜在灯光里猎猎翻飞。当激昂的前奏如潮水般漫过场馆的每一个角落——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的声音裹挟着穿透全场的力量，将我执笔写就的串词掷地有声地传遍场馆：“看！——鼓震三秦，响彻京畿。陕西区域安塞腰鼓队，以昂扬的姿态，向您走来！”
话音未落，场馆右侧的绿茵边，一阵震天动地的由慢到快节奏鼓点骤然炸响！咚咚咚—咚锵—咚咚咚咚—锵锵—
百余名队员斜背红鼓，身着统一的蓝衫黑裤，踩着鼓点的节拍，如一股奔腾的洪流涌向舞台。“裹着渭水的浩荡，挟着北仲山的雄风，乔山的鸟鸣，东山的太阳，锦屏山上数智化的阳光，来了！”主持人的朗诵声与鼓点交织，台下的掌声瞬间掀翻了场馆的屋顶。
鼓槌起落间，百面腰鼓齐声轰鸣。弹跳敲鼓时，队员们脚尖踮起，身形如被劲风托起的山雀，鼓点急促如骤雨敲窗；旋转跳鼓时，三百六十度的转身利落如电，红绸翻飞成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左右扬帆时，双臂齐扬，如千帆竞发，气势如虹。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高亢又饱含深情，与鼓点共振出震撼人心的力量：“一捶起来，打破了水泥产业严寒的坚冰，开拓出陕甘温暖的市场。100名斜背响鼓的员工，如百十块被强震不断击起的石头，改革奋进的舞蹈。骤雨一样，是急促的鼓点；旋风一样，是飞扬的流苏；火花一样，是闪射的瞳仁；斗虎一样，是强健的风姿！”
每一个字都像是鼓槌敲在鼓面上，敲得人热血贲张。看台上的观众纷纷起身，挥舞着手中的旗帜，叫好声、鼓掌声与鼓点声融成一片，震得场馆的空气都微微发颤。鼓点时而密集如万马奔腾，敲出陕西区域儿女的豪迈；时而舒缓如溪流潺潺，淌出黄土高原的柔情。那声音穿透耳膜，带着汗水的咸涩，带着阳光的灼热，带着黄土的厚重，直直撞进每个人的心底。
当最后一组“秧歌十字”的动作落下，整齐的一声：“嗨！”队员们定格成昂首挺胸的姿态，红绸垂落肩头，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绿茵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全场刹那间安静下来，紧接着，主持人高亢的朗诵声再次响彻场馆，为这场演出画上最雄浑的句点：“此正是：锤落高原裂石声，党建旗引陕企行。五年砺剑赢双强，三重一大定章程。 光伏商砼添新翼，智慧骨料拓征程。巡察整改铸铁纪，创新驱动万象荣！”至此，8分钟的陕北腰鼓，定格成了五年璀璨的花朵。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集团的领导们站起身来，频频颔首称赞，赵书记、刘主席的脸上漾着藏不住的自豪，眼眶微微泛红。这一幕，让我恍惚回到了1997年耀县水泥厂5号窑达标晚会的现场——那时我们的快板、三句半演出落幕，全场沸腾的模样，与此刻何其相似。那些反复打磨的日夜，那些不断纠错的坚持，终究沉淀成了舞台上最耀眼的光彩。
庄子笔下“轮扁斫轮”的匠人，需反复削凿才能悟得榫卯相合的真谛；曾国藩六次落榜后，逐字比对考卷方能金榜题名。腰鼓排练的日夜，恰是这一道理的生动演绎。所谓正确的重复，从不是机械的循环，而是带着“纠错意识”的迭代--这个秘密是：发现动作偏差便及时修正，察觉节奏错位就立刻调整，如同我们当年排练节目时，对着脚本逐句打磨，对着磁带反复校准。这种纠错能力，是新闻写作中六要素的字斟句酌的严谨，是公文撰写里先总后分、工作成绩与措施目标区别的逻辑闭环的周全，是书法创作中笔锋换面调整的精妙，更是所有事业抵达巅峰的必经之路。
三个月的排练，我们在重复中纠错，在纠错中总结，把零散的动作固化为标准流程，把杂乱的鼓点梳理成规整节奏。这百余人的腰鼓队，敲出的不仅是陕北腰鼓的雄浑气魄，更是水泥陕西区域企业文化的精气神，是员工们拧成一股绳的团队力量，是大家对企业深深的归属感。就像管理学中的PDCA循环，每一次练习都是计划、执行、检查、改进的闭环，每一次总结都是能力的储能与升华。当最后一阵掌声散去，我忽然明白，人生恰如这场腰鼓排练中生长出的硕果：没有一蹴而就的成功，只有在正确的重复中持续纠错--一定是正确的重复，而不是错误的重复，在慢下来的打磨中沉淀经验，才能让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敲出掷地有声的精彩。这，便是所有事情成功的核心法门，也是鼓点里藏着的人生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