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武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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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岁末的第一场雪，落得不算缠绵，却也密密匝匝，把沮水河两岸的草木都裹上了一层素白。很快，我眼前的视线模糊了，转圈快步走的路逐渐苍茫了。我和衡兄踏着薄薄的积雪，咯吱咯吱地走在河边这一排金色华灯初上的红色步道上，雪花亲吻在我的脸上，带着清冽的寒意。河面结了层薄薄的冰，能看到冰下的水流却还在悄悄涌动，像极了我们聊起某些企业那些事儿时，心里翻涌的那些话。
衡兄裹紧了半身青羽绒服，从后背拉上布帽子，扎紧了下巴下的绳带，呵出一团白气说：“今天某些人又在给我大肆吹嘘降本能增效、抓质量安全环保是关键，但我得到的信息是今天的水泥价格跌破了140元！”我下意识地向东边望去，大雪弥漫了天际，我想寻找的晴日里金秀山清晰的轮廓，竟然被眼前这一片纷飞的白蝴蝶遮挡住了，那座藏着几亿多吨石灰石的山，瞬间淹没在我的心里。我心里的根，如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缚住了，想伸展，却总也使不上力气。那些会议上的条条框框，那上百个考核指标，像细密的蛛网，网住了石灰石破碎机上的锤头，网住了磨子里的衬板，网住了灯火辉煌高高的预热器，网住了长长的大窑，网住了员工的手脚，却唯独没网住市场的风向。
突然衡兄激动地说：“快看，那么大一只老鹰！”雪越下越急，一只老鹰从河道底空向南掠过，几乎触到了河床的白肚，翅膀扇动得有些缓慢而又吃力，肥硕的身子在雪幕里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又折返向北飞去。衡兄说，我昨天给儿子说，沮河有一只老鹰，他竟然不相信，我要拍成视频证明给他看。说着右手就举着手机，扑向了尚未刷漆的铁栏杆。
我忽然想起那一只象征着企业的老鹰——这是我多次在企业宣传片中表达的意象。我真想雕塑一尊老鹰的雕塑——那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念想，说鹰到了垂暮之年，会啄掉老化的喙，拔掉沉重的羽毛，忍着剧痛重生。算起来，这只老鹰已尽古稀之年，前几年靠着产能置换，拿下了全国最大产能的生产线，那几十个亿的投入，多像鹰啄喙拔羽时的勇气。可如今呢？好像把力气都用在了打磨羽毛上——迭代更新的投资还在一笔接着一笔，厂房越来越亮堂，设备越来越先进，化妆成抓斗的机器人在上料，化妆成专家的机器人戴着听诊器在诊断故障在维修着设备，化妆成机器人的机械臂在装水泥车，一批接着一批迎接着外边好奇的参观团，可这些“精雕细琢”的花篮，在客户眼里只是好看的万花筒，却和别家的水泥没什么两样——就像那只老鹰，翅膀再肥硕，飞不快，终究也飞不远。
衡兄叹了口气，指着河里的冰说：“你看这冰，再厚也是水面的一层壳，真正决定河水流向的，是大海的方向。”这话戳到了我的心坎里。水泥行业早就是一片“红海”了，像那次把窑烧红的“红河”或“红海”，18亿吨的产能，每年只卖出12亿吨，供大于求的市场里，我们哪里还有定价的底气？涨价那只是情人的单相思，是一厢情愿梦魇想象的彼岸；降成本那是履职，那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没事干，那是不得不完成的考核指标，但实际上是给客户让利的借口，我们早已没有了“定价权”——定价权才是核心竞争力。
客户的订单才是救命的稻草，但房地产大哥说，我们要不了那么多水泥，降价也不要；我们却总盯着工序（车间）里的成本表、质量册、环安线，把管理当成了头等大事。大部分人认为，每一项工作都很重要，但每个时期相比之下总有一个主次之分，急缓之别。——紧急程度和重要性模型，又有多少人能悟透并学以致用呢！
其实，在对比中找重要的事做，这是干好一切事情的法门。管理与战略相比，管理就像鹰的利爪，锋利是必须的，可光有利爪，没有飞向猎物的方向，或若方向反了，飞得越快越离目标远。战略才是那指引方向的眼睛，经营才是打开市场的翅膀。管理是老鹰明察秋毫的低空飞行，战略是老鹰凌空的纵览全局；管理是老鹰俯冲下去捕猎行动的瞬间，战略是老鹰从学会起飞时的长时长途捕猎的耐力。——其实，在你决定投资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已是战略定局。生产是本分，是企业安身立命的底线，可经营才是活路，是企业在行业的寒冬里活下去的底气。其实，我们朝着寒冷的北方走，那当初决定走的时候，已经注定了命运的结果。
我们俩的谈话出现了发散性思维。我想起汉武帝北击匈奴的故事。当年朝堂之上，晁错说要先安内再攘外——晁错，晁错，就是朝着错误的方向走，而今“晁错”就是战略失败的代名词。可汉武帝知道，匈奴的铁骑一日不驱，国内的安稳终究是镜花水月。“安内”是管理，“攘外”才是战略，没有战略的指引，再精细的管理，也只是关起门来的绣花功夫。放在水泥行业，成本、质量、安全、环保、合规，这些就是“安内”的底线，是不能碰的“高压线”或“底线”，守住它们是本分，可要是把守住本分当成了追求，那企业就只能困在原地，看着市场的潮水涨了又落。
我跟衡兄的谈论更加激烈了。“八王之乱”真的来了，这是谁的错呀？让战略父亲回答你，让经营这个母亲给你指引方向。“量”变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会发生“质”变，就会发生质的飞跃。任何事情都是对比存在的，管理和战略相比，战略最重要；量和质相比，当下的“量”才是王，“质”是进入市场的钥匙，如果没有“质”就连进入市场的资格都没有。只有“量”才有意义，“量”是财富积累的基础。什么叫有市场？只要有销量，就是占有了市场；如果有销量，产品就能存活；如果没有销量，产品就死了，市场也就死了。
我与衡兄每天晚上在这一水边锻炼交谈，早已达成了共识。未来9亿吨的产能，就是我们的天花板。我们要和兄弟企业比拼，首先我们得活下来，得活到那个时候，我们才有资格谈“价”，那个时候我们把一吨水泥涨到1000块钱也不为过。这就如同查理芒格所说的那个话：“只有你活得够久，只有你活到我这个99岁的时候，你才有资格谈什么是财富。”
我仿佛看到了，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给金秀山镀上了一层暖黄。那尊老鹰雕塑好像已经建成，它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这只老鹰，已经啄掉了旧喙，拔掉了旧羽，本应向着市场的长空振翮高飞，可总把目光停留在脚下的羽毛，又怎么能看见远方的猎物？那些动辄上千万的投资，那些为了降本而绞尽脑汁的算计（大部分是偷工减料伤及质量卫气的计谋），就像给老鹰的翅膀绑缚了石头，飞得越用力，反而越疲惫。客户要的从来不是我们的生产线有多先进，而是我们的水泥能不能恰到好处地满足他们的需求，是我们能不能及时把好商品送到他们的工地。“销量”才是王道，才是战略的核心，就像鹰的翅膀，只有扇动起来，才能带着整只鹰，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衡兄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明天见，老时间。我们从来没有失约过，每晚兑现着承诺——给客户兑现承诺，才是最大的“信用”。雪地上的脚印，一串连着一串，伸向沮河的尽头--那是锦阳叠翠的春天。我知道，我们聊的这些话，就像这雪地里的脚印，会被风吹，会被雪埋，可总有一些种子，会在冻土下悄悄发芽。
刚才那只老鹰又盘旋而来，冲破了大雪纷飞的苍穹。这只重生的老鹰，或许知道自已的方向，只是用“盘旋思考法”再次确认自已的方向，但他终究要向着广阔的市场，张开翅膀。毕竟寒冬再冷，也挡不住春天的脚步；路再难走，也得朝着阳光的方向，一步一步地飞下去。
（2025年12月12日第一场雪后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