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的风烟漫过姑苏台的残瓦时,范蠡正立于一叶扁舟之上,看万顷碧波将功名利禄涤荡成一缕淡烟。世人皆道他是文仲笔下“兵甲之事,种不如蠡”的智囊,是夫差宫前“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谋主,却少有人窥得他蓑衣斗笠之下,藏着的那点天道玄机。那玄机不是兵书里的奇策,不是朝堂上的权术,而是三句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的箴言:不与天争,不与人争,不与己争。
西风掠过会稽山的草木,曾吹动过他的青衫。彼时勾践困于石室,身为阶下囚,他却能于薪火微光里望见吴宫的崩塌。是天要亡吴吗?是,却也不是。他知天道如流水,避高而趋下,不可逆,不可抗。他从未劝勾践以卵击石,只教他尝粪问疾,屈身事仇,如檐下的蛛网,默然等候飞虫自投。这便是不与天争。天有四时更迭,地有五谷荣枯,人事的兴衰不过是天地棋局里的一枚落子,强求者如螳臂当车,唯有顺天而行者,方能于潮起潮落间,守住一叶扁舟。这般心境,竟与我出生时的无奈、少年时的那段尘路、工作后的历程隐隐相合。
1988年的风,裹着水泥厂的水泥粉尘,吹进了我这个白鹿原后生的眼睛。当我第一次握住那根带着电流的电线,当我领着十几个电工兄弟在轰鸣的车间里检修线路,找“备妥”,找“驱动”,找“应答”信号,我便知,这厂房如天地,机器的运转如四时,容不得半分急躁。我不去争谁的技术更高超,不去抢谁的功劳更显眼,只守着本分,把每一根电线接得稳妥,把每一次故障排除得干净,但还是遭到了同行同事的嫉妒和使坏。后来我还在最基层的“大涝池”里学习会逆袭,靠解决电器的一些“疑难杂症”当了几年班长。后来厂里的喇叭,开始响起我写的新闻稿,那些带着烟火气、粉尘味的文字,竟像无意间撒下的种子,生了根,发了芽——我被调到了宣传部。这岂非天意?如范蠡在会稽山的隐忍,不是退让,是顺天而行,是静待风来。
吴宫的宴乐散了,姑苏台的烽火灭了,勾践的剑鞘里,藏着的是“飞鸟尽、良弓藏”的冷意。范蠡却在此时,挂起相印,带着西施,隐入了烟波浩渺的太湖。他知人心如渊,深不可测,朝堂之上的纷争,如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不与文仲争功,不与诸将争宠,悄然离去,只留给世间一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喟叹——可惜文种不信。这便是不与人争。人心的沟壑里,填满了欲望的沙石,争名者名败,争利者利亡,唯有放下执念者,方能脱身于泥沼。这般通透,恰似我后来在水泥股份的那些岁月。从编辑记者到宣传干事,再到宣传部副部长,我始终记得车间里那根电线的温度——不碰,就安全;不争,方能心安。我不去争谁的笔杆子更硬,不去抢谁的位置更高,只把笔下的文字写得真诚,只研究88种导语的写法,108种标题的制作技巧,把肩上的担子扛得踏实。后来的战略重组,多少人在变局里惶惶不安,我却坦然转身,走出了办公楼的大门。我去主持婚礼,发挥我的长处,在红烛与掌声里见证别人的欢喜;我请求时任人力资源部部长的老同学安排我看车棚,领着5个兄弟把西门与北门的车棚准备坐穿。从副部长到车棚班长,这落差在某此员工眼里或许是失意,好友卫国兄弟临终前竟然求教于我说,你怎么能如此坦然?我说,顺应天道,方能长久。就像范蠡弃了相国之位,去做了陶朱公,在市井里做个贩夫走卒,亦是自在。
那一次电缆沟着火了,碗口粗的电缆线被烧断了,我带着班组11名成员蹲在狭小的电缆沟中接电缆头,我们从早上一直干到下午1点多才吃中午饭。那时候没有一次性的饭盒,我们用自带的饭盒在车间2楼的会议室排队等待打饭,当我的饭盒递进去时,掌勺人舀下一勺饭的刹那,分厂的党总支书记忽然开口,让蹲在电缆沟里的电工先别吃,说饭可能不够,要先让在地面上拉电缆的人员先吃。我欣然回头,带着我们的电工在门口一人吃了一碗炒面。不争一时的一口饭,留得百年吃不完,这便是我的处世哲学。
陶地的市集里,范蠡摇着拨浪鼓,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却又三散家财,分与贫民。他知富贵如浮云,聚散皆是天意;他知自身如尘埃,荣辱皆是过眼。他不与自己争,不争得失,不争荣辱,不争那“千古第一谋士”的虚名,只做个耕读渔樵的凡人,在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岁月里,寻得内心的安宁。这便是不与己争。人最难战胜的,从来不是外界的强敌,而是内心的执念。执念如茧,缚人于方寸之地,唯有破茧而出,方能见得天地辽阔。这般境界,正是我半生奔波后,渐渐悟得的真谛。从重组的新集团总部的总经理办秘书,到混凝土的主管,再到渝川大区的综合管理部部长,又辗转回到原来的公司,一路走来,我换过许多岗位,却从未为自己的仕途起伏而耿耿于怀。我写公文,写新闻,写散文诗赋,写得洋洋洒洒,出版了230余万字;我端起过二手相机,骑过二手摩托,开过二手捷达、宝马,拍山川草木,拍人间烟火,把岁月定格成一幅幅光影。治国主席曾经提醒我说,你的车与你的身份不符。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上当就是消费主义的当,开好车那是与别人比,与人争。
现在这些头衔于我,不过是身外的衣裳,穿脱自如。如今,退休钟声已遥遥可闻,我心中竟无半分怅惘,唯有几分期待。期待着像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期待着像范蠡那样,泛舟五湖,看鸥鹭翔集。
暮色四合时,我常立于窗前,看窗外那影影绰绰的沮水微澜,像极了范蠡笔下的那片太湖。原来天道的秘密,从来都不在高深的典籍里,而在每一个顺天而行的脚步里,在每一个与人无争的笑容里,在每一个与己和解的刹那间。范蠡的一生,是一部写满了智慧的书;而我的半生,不过是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写下了一行浅浅的注脚。那注脚里,在烧成车间那个炽热大窑下的调速转盘里,在水泥车间的磨机轰鸣中,在宣传稿纸的墨香里,在车棚下的汗水与嘲笑声中,在渤海湾总部大楼诗卷的月光里,也在渝川大区嘉陵江畔的迷雾中。
这人间的路,走得越远,便越明白一个秘密:不与天争,天亦佑之;不与人争,人亦敬之;不与己争,心亦安之。这,便是范蠡留给后人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天道秘密。
(2025年12月31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