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我还不知,一颗种子终将在窑火与笔墨间,长成枝繁叶茂的林。白鹿原的晨光总带着黄土的醇厚,1967年的春风掠过鲸鱼沟那一排窑洞,吹响那一排排白杨树的叶子,那一泓泉水的叮咚声,将一个难忘的记忆嵌进秦岭的褶皱里,融进鹿原水库的波光里。十五载光阴在侯家湾南沟的溪流声中流淌,少年的我的目光,总追随着前卫镇上那位老者——侯兴汉的父亲张口即来的快板,那些合辙押韵的字句像撒在田埂上的种子,与《李有才板话》里的乡土智慧相遇,在我心里扎下了文学的根。
1985年的熏风里,18岁的抉择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晨光的分岔里,一边是考场的笔墨书香,一边是父亲口中“亚洲一号”的安稳岁月。最终,我踩着招工的阶梯走进水泥厂,电气维修的课本站满了青春的案头。一楼会议室岗前培训的汗水还未干透,我已站在烧成车间的电工班,看着四条湿法窑的旋转,听着煤磨的轰鸣,在师傅的呵斥中懂得敬畏与规矩——两次违规操作的教训,如窑火淬钢,让我明白每一颗螺丝的松紧都关乎责任。1989年的万年县江西水泥厂,58余名学员的脚步声踏响实习之路,也使我差一点迷失在黄山的奇松怪石的路上。1990年的春天,我在水泥车间电力室的暗影里辨认图纸,核对01、03、05、07的线号对应的启动按纽,在磨房电机的嗡鸣中熟记240多台电动机的图纸,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恰似命运早已铺就的伏笔;在车间的十年里,我在电缆沟里与工友们用喷灯焊接电缆头,在水泥库顶反复核查那个拉了闸还在疯转的风机,在水电阻机组旁焦灼地寻找冲断限位开关的魔鬼,在磨房高空用嘴嚼着手电筒接着电葫芦的线头……
转机藏在烧成路边的一次偶遇里。当我向在路边打扫卫生的宋文强老师道出对文字的渴望,三个多月的《水泥报》实习的时光,让笔尖与电工刀发出的光开始了奇妙的共生互映。1990年的水泥车间,空载试车的灯光彻夜不熄,带料试车的灰尘里身影穿梭上下,联动试车的轰鸣中对讲机声声伴唱,我在忙碌间隙写下的新闻稿件,如星光点亮厂区的宣传栏;侯增耀主任猝然压给我的电工班班长的重担,我在设备维修与班组管理的双重磨砺中迅速成长,笔下的文字也多了烟火气与筋骨。1997年的达产达标的“双达”文艺晚会,李金标师傅的提议如一粒火种,让懵懂的我一头扎进“三句半”的韵律世界。查资料、琢字句、练台词,发炎的嗓子挡不住创作的热忱,当最后半句台词赢得满堂喝彩,当与樊农合作的相声、四人合唱的数来宝点燃现场,我忽然懂得一个道理:原来人生的秘密是“爱”,不是直接去“爱”,而是从忧、思、悲、惊、恐中对比出“爱”,是从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等五觉中体悟出什么是爱,——“足够的爱”可抵岁月漫长,“足够的坚持”终见繁花盛开。
命运的齿轮总在坚守中转动。1999年3月,“三调三未遂”的我,终于走进水泥股份的党委工作部,《秦岭人报》的编辑记者岗位,让我心中的笔墨有了更广阔的舞台。半年后接任宣传干事,80块企业文化展板铺展成风景线,股票上市的宣传稿件飞向全国,《中国建材报》《陕西日报》的版面上,我用文字为工业立传,为奋斗抒情。后来企业重组的浪潮中,我从渤海湾到嘉陵江畔,从一线班长到报纸主编,总经理秘书,从综合管理部部长到党群纪检工作部部长,十六个单位或部门的体验,岗位在变,初心未改。那些外派的日夜,唐山的风、重庆的雨都成了创作素材;那些艰难的时刻,党建与生产经营的深度融合,让企业在行业冰冻期逆势而上,千万吨级骨料基地的崛起、智能化工厂的建成,都被我写进《水泥窑变》《还乡河》《石金吟》《柿子红了》的华章里。
半生耕耘,八部作品集,是文字对“爱”的回馈;党建成绩的名列前茅,是责任对坚守的奖赏;诗词学会的担当,是文化对乡土的反哺。我曾在三句半的创作悟出“正确重复”是一切成功的秘密,在腰鼓排练中悟得“重复与纠错”的人生法门,在五笔打字中悟出“刻意练习”的人生哲学,在新闻写作中悟出“未来不是新闻,做了才是新闻”的哲理,在公文写作中悟出“为了是目的,是策划,是尚未发生的,只有做了才是知行合一”的人生真谛,也曾在党群工作中践行“以文育人、做文先做人”的初心。左手是水泥的硬朗,右手是诗词的柔软,将窑火锻造成笔墨,让岁月沉淀为智慧。
到知天命了,才突然明白了我前五十九前的所有的问题和人生的卡点。我突然明白了,人生就是“抗敏和脱敏”的过程,养生的关键不是吃什么,而是不吃什么;人生核心秘密不是做什么,而是不做什么。
人生本是一场探索和体验,那些滚烫的经历、起伏的悲欢,都在教会我取舍与珍惜。我的前半生,是在工业与文学的跨界中探索天赋,在岗位与责任的坚守中诠释热爱。人生不过就是体验和经验,我真的经验到一个道理:生命的丰盈不在于拥有多少,而在于体验到多少,深耕了多少,给上天反馈了多少,让天也能证明他的丰富多彩;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浮光掠影的遇见,不是攫取物质的交换,而是对大恩与我的父母的孝心、对职业的虔诚、对人的真诚、对心灵的滋养、自我价值的实现,是把一生挚爱融入岁月长河的坚定。
窑火未熄,笔墨未央。白鹿原的风还在吹拂,秦岭的月依旧明亮,那个从白鹿原走出的少年,早已在探索与热爱中活成了自己的光。正如我用一个甲子的时光证明:人生最动人的轨迹,是以“爱”为笔,以坚守为墨,在岁月的长卷上,写下责任与温情,绘就初心与远方,宣誓虔诚与高尚。
(2026年1月8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