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掠过耀州东塬上的枯草,捎来几分冬的清冽。案头的远志与菖蒲尚有余香,那是孙思邈先生留传下来的智慧——这位著有《千金要方》《千金翼方》的“药王”,以毕生心血践行“大医精诚”,如今这草木的灵韵,正在我的养生壶里熬煮出淡淡的药香,也熬煮着即将熬到耳顺之年之人的养生哲学。锦屏山就在窗外,这座就在药王故里孙塬的山峦,既是石灰石的故乡,也是药王翻过火烧涧沟足迹曾至的地方。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冬日,我正坐在办公室的电脑旁,给自己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身体工作会”,没有红底金字的横幅,没有熙攘的与会者,只有我与身体的促膝长谈,也算作是写给2026年的一篇养生小记。
手边的养生茶正氤氲着热气,琥珀色的茶汤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漾着微光,抿一口,远志的醇厚、菖蒲的清芬混着陈皮的甘甜,从舌尖漫入喉间,熨帖得人浑身舒畅。东南方向的阳光,正越过那座167米高的预热器,穿过窗户玻璃直直地落下来,抚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却又带着几分热烈,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笑着快步拉上半边窗帘,任碎金似的光斑在桌面跳跃。窗外是冬日检修的寂静,唯有风机的嗡嗡声,电锤的咚咚声,像时光的钟摆,不疾不徐地回荡着——这多像我此刻的身体啊,正处在一场温和的检修之中,于沉静里总结过往的经验与教训,为新一年的“马到成功”蓄力。
回望2025年的光景,颇有些“拨云见日”的意味。曾经,口腔的疼,鼻子的痒、眼睛的涩,像缠人的藤蔓,将日子绕得皱巴巴的。寻医问药时,大部分庸医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仓促,却不知那些散落在周身的不适,原是一根藤上结出的瓜——食物不耐受的暗礁,组胺反应的波澜,还有糖和欧米伽6失衡引发的炎症涟漪,这些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搅乱身体秩序的罪魁祸首。
我便学着做自己的“大医”,循着孙思邈“大医精诚”的箴言,不疾不徐地“调理”——其实药王的长寿秘诀就是这两个字。摒弃了那些藏着麸质的诱惑,躲开了那些催发组胺的鲜美,在饮食的清单上做减法;又拾起陈皮、焦山楂、山药这些食药同源的好物,与远志、菖蒲同煮,让草木的清气荡涤脏腑;再辅以维生素与微量元素的补给,给身体添上几分底气。渐渐地,那些恼人的症状竟如冰雪消融,身体的齿轮重新顺滑地转动起来。这般半个世纪的摸索,竟比任何药方都来得妥帖。
这场“会议”的核心议题,便是给2026年的身体定下方向。战略上的长远布局和全局布阵,从来都离不开当下的步步为营;而当下的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是五年前或十年前或几十年前的战略失误造成的——若不信,你再向窗外看看这严冬的雪是如何形成的。首要的任务,便是顺着这般天的唤醒,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平稳,让诸多的戒律成为日常的习惯,让“强身健体”茶的香气氤氲成生活的底色。而后,便是向着两个更具体的目标进发——抚平眼睛的困扰,让双眼重新觅得秋水般的清亮——实际上眼光还是战略,不是管理;唤醒渐趋沉钝的记忆,让脑海里的沟壑重新流淌起鲜活的思绪。——关键是我们能不能知道自已前边的选择是否正确?
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行?孙思邈在铜川的山水与太白山水间悬壶济世,倡导“上医医未病之病”,千年后的我们,亦当循着这份智慧,与自己的身体温柔相处。我们总说要与生活讲和,却常常忽略了,最该和解的,是与肉体、心灵的同呼吸共命运。她不是一架冰冷的机器,而是藏着万千情愫的容器,你对她的每一分善待,都会化作岁月馈赠的礼物。
会议的尾声,我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温热的养生茶。抬眼望去,阳光愈发明媚,厂区长长的大窑在马路上投下规整的暗影,与地上的光斑交织成“石大医”状的画——那句“凡人日夜事多忘,远志菖蒲煮作汤;每旦空心服一碗,诗书如刻在心肠”的医训分明刻在上面——我们为什么不反思“常常健忘”的原因,非得等到严冬降临才喟叹不己?向南远眺,锦屏山的坡上青草与柏树透着倔强的青绿,而北侧阴面,上一场雪的残痕尚未完全消融,正顺着阳光的暖意慢慢浸润、消散——这多像我此刻的身体,那些纠缠已久的不适,正如同这残雪般缓缓褪去,寒冷的冬日终将过去,生机已在酝酿。窗下的茶几上,两张铺开的白色的A3纸恰似一方小小的中药铺子,黑的桑椹、乌梅,藤蔓般通向远方的远志,桔黄的陈皮、白的山药、白色方块的茯苓,褐的焦山楂,分门别类地陈列在我靠窗的茶几上,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她们静默无言,却仿佛在诉说着药王草木般慈悲与坚持,也映照着我与身体相守的决心。我伸手捻起一撮菖蒲,清冽的气息萦绕鼻尖。这杯茶,这山上一丛丛的柏树,与孙塬药王祠里躬身千年的侧柏遥相呼应,药王临终前发出的“黎元苦矣”的哽咽好像还在回响,这便是我叩问锦屏、对话药王的底气,是2026年最踏实的期许。
这是一个人的会议,也是一场与生命的对话。愿我们都能做自己身体的舵手,在岁月的长河里,伴着草木清香与暖阳,稳稳地驶向澄澈明朗的远方。
(2026年1月15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