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引以为自豪的,是三十年前在水泥厂磨房的90度直梯上,叼着手电换接触器银触点的那个身影。
上世纪90年代的水泥厂磨房,永远是呛人的灰雾,永远是机器轰鸣的闷响。我那时是电工班长,脏活累活险活,从来都是班长先上——这话不是喊口号,是磨房的铁律,更是手里钳子、腰间工具包沉甸甸的分量。
那天的故障出在电葫芦。这磨房的“铁臂”,在上空环形的轨道上能旋能移,能吊起重甸甸的钢球,全靠三套正反转电路、八个按钮撑着。可灰雾是电路的天敌,接触器上的银触点蒙了尘,电葫芦便成了瘫在半空的废铁。
要修它,得爬东北角那架90度的铁梯。梯子焊在墙上,窄得只能容一只脚,爬上去时,磨房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安全帽上,落在肩膀上。我腰间盘着安全绳,工具包里塞满了新触点、螺丝刀,手里攥着手电,背上的汗刚冒出来,就被灰雾黏成了泥。
爬上梯顶,是东边那溜半米宽的水泥平台。脚下是硬邦邦的水泥面,远处是10米高的地面,人站在上面,风裹着灰往脖子里钻。再往南,踩着环形铁轨挪几步,才到电葫芦的位置——可设计的坑就藏在这儿,控制箱偏偏安在电葫芦上端靠西的一侧,和我站的东侧平台刚好相反,要够到它,得探着身子在铁轨上挪半步,脚下的晃悠混着心里的紧绷,每一秒都提着气。
先系安全绳,这是规矩,更是命。然后扯出口罩捂严实,摸出吹风机——“呜”的一声,灰雾腾起来,呛得人嗓子发紧。吹完了尘,难题才来了,控制箱里线路密如蛛网,得一手捏尖嘴钳,一手换触点,可照明怎么办?底下人举着手电,光被灰雾搅得散乱,根本照不进箱底。
我咬咬牙,用牙齿咬住了手电筒的后屁股上的铁环拉手。
光柱从唇间射出,刚好落在银触点上。那一刻,我像个独守战场的兵,安全帽下压着“鬼子式”的防尘帽,帽檐遮不住额头的汗;黄色绝缘鞋踩稳了铁轨,牛仔工服上早蹭满了油污;腰间的电工包沉甸甸坠着,像挂着一整个班组的期待。左手尖嘴钳夹着新触点,右手拧螺丝,金属碰撞的轻响,在磨房的轰鸣里格外清亮。一组三个触点,我换了一组又一组,嘴里的手电硌着牙,手臂酸得发麻,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泥印。
底下,磨房的人都仰着头。工段长、磨工班长、电工班组的弟兄,还有我带的女徒弟,都在灰雾里望着。没人喊,没人催,只有目光跟着梯上的人影移动,替我捏着一把汗。女徒弟想递工具,想打手电,可窄平台容不下第二个人,只能在下面急得打转。
这般和电路故障较劲的日子,早已成了家常便饭。我想起不久前,熟料库底电力室那场更蹊跷的风波。岗位工慌慌张张跑来喊人,说遇到鬼了,下料振打机按了停止按钮,硬是转了五分钟还不停,活脱脱成了“不听使唤的犟驴”。值班电工折腾了半天,查不出半点眉目,我只好带着新来的大学生王永琪赶过去。拆开接触器,里头的山型磁铁释放得严严实实,也没装什么电子延时装置,这延迟停机的怪事,实在透着邪门。我当机立断先换了个新接触器应急,回头和王永琪把旧的拆开来研究,拿煤油把磁铁上糊着的灰尘油污擦得锃亮,再接上班组试机的线路——嘿,居然好了!原是油污灰尘绊住了磁铁的“手脚”。
本以为这桩怪事够难忘了,没承想几天后果真又出了新状况。接触器线圈烧坏了,我让王永琪去库房拿个新的来。他兴冲冲取来装上,一按启动按钮,“啪啪啪”的声响炸开来,接触器像架机关枪似的不停地抖动,死活吸合不上。我俩查线路、测电压,折腾了两天,数值全都正常。最后我蹲下身,把手电筒的光打在接触器侧面的小窗口上,看清了线圈上印着的“380V”——真相大白!这糊涂小子,竟把电葫芦用的380伏线圈,错当成220伏的装了上去。电压不够,磁铁自然没力气吸紧,闹了这么一场天大的笑话。那天我俩蹲在地上,看着那台“机关枪”似的接触器,笑得直不起腰。这般离奇的故障,怕是走遍整个水泥厂,也找不出第二例。
夏天的磨房,像个大蒸笼。等我换完最后一组电葫芦触点,按下试验按钮,听着电葫芦重新发出“嗡嗡”的运转声时,浑身的衣服早被汗浸透,贴在背上,又冷又黏。爬下梯子时,灰雾里的光好像都亮了几分。
徒弟抢上来帮我卸工具包,弟兄们围过来拍我的肩膀,工段长递过的搪瓷缸,凉茶甜得入心。可那一刻,除了满身灰尘换来的成就感,我心里更笃定一个理:吃苦耐劳是本分,可更难得的是不为困境找理由,只为解决问题找方法的心思。总不能次次都冒着险爬高钻灰,总该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回去后我翻了好几晚图纸,终于琢磨出一个技改的法子——把电葫芦的控制箱挪到地面。
说干就干。重新布线,给每根电缆编上号,把移动式控制箱放在距操作工最近的地面上。从此再不用爬高钻灰,磨工要加钢球了,喊一声值班电工,过去按编号接好线,用完了拆线收箱,把设备护得干干净净。没了灰雾的侵蚀,接触器的银触点再也没出过故障,电葫芦的运转声,一天天变得更顺畅。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能扛”就够了。人和人的差距,往往就藏在那份“干完活还要琢磨怎么干得更好”的洞见里。知行从不是先后关系,而是动手的那一刻,脑子就跟着转起来——发现问题的敏锐,解决问题的果断,总结经验的清醒,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的底气。就像处理振打机故障时的细究,就像揪出线圈错装的疏漏,那些藏在尘埃里的真相,那些躲在标号后的秘密,从来都等不来守株待兔的人,只留给肯弯腰细看、肯动手深究的人。
很多年以后,我总想起那个叼着手电的身影。想起磨房的灰,想起水泥平台的窄,想起唇间那束照亮银触点的光,也想起熟料库底那台“机关枪”似的接触器。那束光,不仅亮了控制箱,更亮了一个班长的初心——这初心,是手里的技术,是肩上的担当,更是在尘雾里也能琢磨出“更妥当”的那份执着。
(2026年1月17日作)
后记
整理完这段文字时,窗外的阳光正落在桌角的旧电工包上。包上的油污早已干涸,却像一枚枚印章,刻着三十年前磨房里的尘与光。
曾艳羡路遥下煤矿、柳青挂职乡间,为了捕捉生活的细节,他们甘愿跋山涉水、扎根基层。后来才恍然,我何须刻意“体验生活”?我本身就是生活的亲历者——我是爬过90度直梯的电工班长,是叼着手电换触点的汉子,是在灰雾里和电路较劲的实践者。那些汗水浸透的工装、唇间硌牙的手电、接触器“啪啪”的声响,不是我采风得来的素材,是我带着工资、揣着初心,一天天过出来的日子。
文学概论说,作品的魂在于形象化与生动化。可我总觉得,最生动的形象从不在书本里,而在一线的摸爬滚打里;最鲜活的细节从不在想象中,而在沾满油污的指尖上。当我把磨房的尘、直梯的险、技改的乐写进文字时,才懂了什么叫“生活即文学”——不用挂职,不用采风,我站在那里,我的经历,就是最扎实的文学。
这世间的作家分两种,一种把生活当成稿纸,另一种把自己活成了稿纸。我庆幸,我是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