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表姐的声音裹着霜气,“忠义哥走了”,五个字砸在心头,震得窗棂上的冰花簌簌发抖。2026年的冬日来得猝不及防,就像表哥六十六载的人生,明明还浸着白鹿原的暖阳,怎么就突然跌入了寒夜。
记忆总爱循着时光的藤蔓往回攀,攀到那个喊一声就能穿透沟谷的年代。鲸鱼沟南岸的风里,永远飘着我们弟兄几个脆生生的呼喊:“忠义哥——武贤姐——” 声音像撒欢的小羊,跳过清凌凌的张家河,掠过北岸塬上的那户独院。表哥总是第一个应声,身影从土墙后探出来,像株挺拔的白杨树,而后便迈着大步翻过沟来接我们。他的手掌宽厚得像老槐树的枝干,接过母亲手里的包袱时,指节上的老茧蹭得布包沙沙响,那是岁月磨出的温厚触感。
七八岁的时光,全是表哥的影子。他领着我们在崖畔寻羊奶奶,那些青绿色的小果像刚绽裂的棉花蕾,裹着细密的绒毛,捧在手里软乎乎的。轻轻掰开,内里是奶油般乳白的果肉,饱满得像凝住的乳汁,咬开时,清甜的汁液顺着喉咙往下淌,像喝了山涧的泉水,甘冽得能润到心里。羊奶奶的甜,是童年最鲜活的底色,如今想来,那味道还沾着表哥的笑声,在记忆里发酵得愈发醇厚。我们跟着他去沟底放羊,羊群像一团团滚动的白云,啃食着坡上的青草,表哥则靠在老树下,给我们讲军营里的故事,他的声音像风中的铜铃,清脆又有力。泉水边的石头被我们坐得光滑,倒映着表哥年轻的眉眼,他掬起一捧泉水递给我,水珠在他掌心滚动,像碎钻般闪着光,“喝吧,这水养人”,他说这话时,眼角的笑纹里都盛着阳光。
秋日的白鹿原是被果实染透的。表哥带着我们去南坡打核桃,竹竿挥动时,青绿色的核桃像雨一样落下,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爬上树去摘柿子,红通通的柿子挂满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照亮了他汗津津的脸庞。我们在树下捡得不亦乐乎,衣襟里兜满了果实,也兜满了表哥的疼爱。那些日子,风是暖的,果是甜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无忧无虑的气息,那是表哥用陪伴酿成的蜜,甜了我整个童年。
表哥的性子像夏日的雷,热烈又带着几分顽童的狡黠。记得他家堂屋的房梁上,垂着一根两米多长的花线,灯头是卡扣式的,黄铜色的触点在光线下闪着冷光。他故意逗弟弟武良:“你看哥敢摸这个”,说着便伸手碰了碰灯头的底座,一脸得意。弟弟信以为真,伸手去摸那黄铜触点,瞬间被电流击得吱哇乱叫,像被烫到的小猫。母亲惊慌地拉起弟弟的手按在木门板上,其实电流早已散去,可那份慌张里,藏着最朴素的疼爱。表哥笑得直不起腰,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芦苇,眼角笑出了泪,那恶作剧里的纯粹,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1976年的那个夜晚,唐山大地震的余波突袭白鹿原。先是地面猛地一沉,而后便像疯了似的剧烈颠簸,脚底下的土坯地仿佛变成了翻滚的浪涛,让人根本站不稳脚跟。堂屋房梁上那根曾电过弟弟的花线,此刻像条受惊的长蛇,疯狂地来回摆动,灯头撞在土墙上来回作响,黄铜触点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墙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刷刷刷”的声响像无数只小虫子在爬,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带着土腥味的凉意。就在这时,水库上的警报器突然嘶吼起来,“呜——喂——呜——喂——”,一长一短的声响像厉鬼的哀嚎,刺破漆黑的夜空,在沟谷间来回冲撞。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蹭得人耳膜发疼,又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听得人头发都竖了起来。我死死拽着表哥的衣角,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在颠簸的地面上根本跑不动,只能被表哥半拉半扶着往外挪。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有力,紧紧揽着我的腰,却偏要故意弯腰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还故意拖着长调,模仿鬼怪的腔调:“你听——是鬼在叫呢,专抓爱哭的小孩哦”。说罢,他还偷偷用手指挠了挠我的脖子,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嘴角却绷得紧紧的,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本就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被他这么一吓,眼泪瞬间决堤,混着脸上的泥土往下淌,最后竟尿了裤子。他见我这副模样,强忍着笑意,一边加快脚步把我往屋外带,一边故作严肃地安慰:“别怕别怕,哥逗你呢,鬼不敢来抓有哥护着的小孩”。我们跟着人群艰难地撤离到塬上的空地,寒风吹得人牙齿打颤,表哥把我的手揣进他的棉袄口袋,他的掌心滚烫,像揣着一团火,一点点驱散了我心里的恐惧。那一夜的星光格外刺眼,映着表哥坚毅的侧脸,让我觉得,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都不怕。
表哥的人生里,藏着一段惊心动魄的传奇。那年夏天,他在白鹿原水库游泳,一个猛子扎下去,却没料到水下藏着通往南原的水泥管道。那管道足有一米粗细,像条沉默的巨蟒,横卧在水底。抽水机的吸力突然袭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他的脚踝,将他硬生生拖进管道。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管道壁冰凉粗糙,水流像奔涌的野马,在他耳边咆哮,带着碎石和泥沙的冲击力,打得他浑身生疼。他在管道里挣扎着,像被卷入漩涡的落叶,只能顺着水流翻滚。岸上的人发现后,疯了似的冲向机房,嘶吼着关停抽水机。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平息,管道里的水流缓缓退去,像巨蟒松开了獠牙,表哥才顺着管道爬了出来,浑身湿透,沾满泥浆,胸口还留着管道壁蹭出的血痕,可他只是抹了把脸,咧嘴一笑:“没事,就是呛了几口水。” 那份生死关头的从容,像白鹿原的岩石,坚硬而厚重。
归乡后的表哥,日子过得像白鹿原的庄稼,朴实无华。三年军旅生涯磨硬了他的筋骨,回来后做沙发、收旧家具、弹棉花,粉尘染白了他的鬓角,也悄悄在他身体里埋下隐患。他一辈子离不开白面馒头、面条,那些从小吃到大的主食,像纽带一样拴着他与这片土地的牵挂,却不知有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像水库的暗流,在岁月里悄悄侵蚀着健康的根基。病床前,他脑部的瘤子像颗生错地方的种子,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可他望着姨母时的笑容,依旧带着当年的温厚,只是那笑容里,藏着太多未说出口的牵挂。
人生如检修,正如水泥厂的窑炉,平日里的巡检与维护,是为了避免日后的崩塌。孙思邈幼时饱受痢疾之苦,便潜心钻研医术,以“治未病”的智慧调理身心;而我们总在习惯的轨道上前行,忽略了饮食里的隐忧,就像忽略了设备上细微的裂痕,等到故障显现,才惊觉早已积重难返。那些被麸质缠绕的岁月,那些藏在主食里的因果,在表哥离去的冬日里,愈发清晰地叩问着人心。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雪,想来白鹿原会被白雪覆盖。我们要回去送表哥最后一程,那漫天飞雪,该是老天为他铺就的归途,也像是在提醒着我们,人生这场修行,既要珍惜当下的温暖,也要懂得及时调理身心的平衡。雪落无声,却藏着最深的思念;岁月无言,却刻着最真的情谊。表哥的身影,早已化作白鹿原上的一株草、一棵树、一缕风,永远留在了那片他深爱的土地上,也永远留在了我们心里。
他的淳朴与善良,他的乐观与豁达,是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往后的日子里,每当想起他,便会想起崖畔那奶油般的羊奶奶,沟底清冽的张家河人称的水泉子,南坡挂满枝头的柿子,还有那个敢闯水库管道、爱吓唬人的幽默少年。雪落鹿原,思念如潮,忠义哥,愿你在另一个世界,再无病痛,只有永远的暖阳与欢笑。
(2026年1月18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