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夜色还未褪尽,班车点已浸在刺骨的寒风里。穿黄马甲的老者骑着电瓶车横穿马路,疾驰而来时在我面前骤然停驻,像十字路口突然刹住的汽车,鸣笛声戛然而止。他佝偻着身子,握着扫帚在路面划出一道道弧线,枯黄的落叶被风裹着,恰似散了架的羊群,在他脚边打旋、聚拢。有的叶片还凝着第二场雪的夜露,扫帚一碰便簌簌滚落,与地面的枯枝败叶叠在一起,发出细碎的低语,像无人能懂的心事。风势渐猛,枝头残叶便成批坠落,带着决绝的姿态掠过老者肩头,掠过等候职工班车和公交车的人群,一层又一层铺在路面,仿佛是时光摔碎的碎屑。老者不厌其烦地将它们归拢成堆,扫进自制的活动垃圾盒,再倒进路旁的黄色垃圾车,动作迟缓却沉稳,像是在收拾一场场无声的告别——那些落叶曾在春夏滋养枝干,如今悄然离去,无人喝彩也无人挽留,恰如职场里那些默默转身的身影。
文字敲下的那一刻,原是一腔对表哥的心绪自然流淌。今日下午,我揣着满心欢喜,想把刚在中国作家网发表的文章分享出去,为寻稳定的无线局域网信号,在班车点来回踱步、反复刷新。沉浸在发表的激动里,全然没留意职工班车的动静,待信号接通、指尖刚触到发送键,一转身,班车已悄无声息地驶远。车轮碾过路面的落叶,将它们卷向两侧,有的被带起数米高又轻轻落下,有的黏在车辙里,跟着班车风驰电掣般走了一段,终究还是被抛下,落在无人问津的路边。那一刻忽然恍然:我是否坐上班车,职工食堂里是否多我一副碗筷,竟如此无足轻重——就像王兄今天出差未去食堂无人追究,丁兄离世十载更无人提及,我们于这世间,不过是被风卷起又抛下的落叶,来去皆无声,不扰分毫。
未料两分钟后,贤姐的电话匆匆而至,让我即刻撤下那篇分享在朋友圈有关义哥的悼文。缘由简单又沉重:武哥尚不知其弟离世的消息,他患癌十余载一路撑得不易,实在经不起这般生离死别的打击,更不忍让他知道,亲人竟走在了自己前头。
那一刻忽然懂了,世间万事从无统一的标准答案,不过是人人站在各自角度“自嗨”,守着各自的执念与温柔。就像有人过分强调标准重要,有人执着于周会重要,有人紧盯成本价格不放。表姐的角度,是血脉相连的护佑,是藏起风雨的心疼,把所有沉重独自扛下,只愿病重的亲人多一分安稳、少一分摧折;而我的角度,是文字发表的欣喜,是想把心底的感念化作笔墨,让一份情谊留痕。无关对错,只因心之所向,皆是情之所致。
这份角度的差异,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人情的暖,也照见了世间的现实。职工食堂里,少一人落座、多一人用餐不过是寻常光景;通勤班车上,谁来谁往也少有人特意问询。昨天我数了数,早上从香樟路站上车12人,下午下车只剩8人;今天早上上车9人,下午下车也只有7人,其中的细节与缘故,从无人追究。发展的浪潮中,总有人因时因势做出抉择,身边的面孔来来去去本是常态。我们总以为自己是生活的主角,却在偌大的集体或团队里恍然发觉,个人身影终究平凡——就像枝头的落叶,荣枯起落于天地而言不过是自然更迭;就像我错过班车的空缺,很快便被岁月填满,无人提及也无人记挂。
曾几何时,有的团队三十年前号称人数过万,以人多势众引以为傲,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如今人数不过原有规模的零头,却依旧运转有序,甚至发展的发动机更加强劲。原来航母的齿轮自有前行的节奏,一个人的去留难以撼动整体的速度,关键是航向是否触礁、发动机是否崭新。那些动辄谈论人才战略的人,却在现实与发展的快车上挨了重重一记耳光,甚至自己先成了那片落叶。若脱离实际发展之道,一味夸大单片落叶的作用,忽略团队枝干的力量,终究只是赵括谈兵、自欺欺人。
我们总在谈论管理与战略,岂不知战略就是经营,经营就是战略,管理与战略相比,战略为王。有人始终没听明白董事长前些日子讲话提到的首条“稳经营”是什么意思,总在细枝末节里用力过猛,把繁琐管控当作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有人陷入管理与战略并重的误区,最终心力交瘁、事与愿违。回望历史,秦始皇费尽心机筑长城、修阿房宫,欲显皇权威力、护大秦基业,终究二世而亡——筑与不筑,不过是王朝覆灭的时间早晚,时间会给战略一个完整的答案;汉武帝年少时受制于窦太后,无权无势却藏起锋芒,在上林苑以打猎为幌子训练骑兵,默默布局对抗匈奴的战略,待时机成熟便大展宏图、定大汉江山。这世间的成败,从来不是管理上的锱铢必较,而是战略上的高瞻远瞩。忽略战略者易在迷雾中迷失方向,早早折戟;在管理上用力过猛者,终会被琐碎裹挟,耗尽心力、满盘皆输——多少帝王将相,都被通宵达旦的奏折山埋葬。“八王之乱”的祸根,何尝不是内部管控失度,终究乱了朝纲、毁了基业。
蜀汉丞相诸葛亮,更是将这一误区的弊端展现得淋漓尽致。向来被称颂的鞠躬尽瘁,实则藏着诸多值得警醒的警钟。为兴复汉室,他六出祁山、七擒孟获,有着明确的北伐战略,却因对内部管理亲力亲为拖垮了全局。那个事关北伐成败的苟安造谣事件,不是简单的后方失火,而是没有副手把关的“防火墙”失守的恶果。他日夜劳神,大小事务皆亲力亲为,朝堂奏折逐篇批阅,军中细故件件过问,将管理的权重抬到远超战略的高度,陷入了二者并重的错误认知。更关键的是,他用人过于谨慎,始终不敢大胆启用姜维、蒋琬这样的有识之士,未能早早物色得力助手,甚至不愿放手副丞相之类的辅佐职务,将蜀汉军政重担尽数扛在一己之身。看似殚精竭虑,实则是对人才的不信任、对团队的不放手,最终积劳成疾、魂断秋风五丈原,蜀汉北伐战略也随他一同夭折。这并非单纯天命使然,而是战略与管理失衡的必然结果,更是当下企业管理者值得深思的镜鉴。
战略的实质与关键是方向,而非用力。若方向错了,越用力死得越快。产品销量上不去时,其他方面的努力便显得微不足道。倘若身居其位,一味在管理琐事上耗费心神,将精力耗在无足轻重的细枝末节,忽略企业发展的核心战略;倘若对身边人才心存疑虑,不敢放权、不会用人,不愿搭建完善的辅佐团队,终究只会重蹈覆辙——纵使自身能力再强、付出再多,也难让企业的航母行稳致远。
人活一世,大抵如此。在团队的洪流里,我们是平凡的一颗水分子,去留起落、淹没皆为常态;但在自己的四维世界里,我们是唯一的主角,心在则世界在,心灭则世界寂。企业发展的巨轮不会因一人去留而停摆,世间的风雨不会因一人悲喜而停歇,可亲情里的牵挂、心底的坚守、文字里的执念,却是独属于我们的光,在岁月里温暖着前行的路。就像那些落叶,纵然无声飘落,却也曾在枝头绽放过属于自己的光彩;那些离开的人,纵然悄然远去,我想用文字让他们在曾经的岗位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撤下的文字,藏起的是一份不忍、一份体谅,是人情世故里最柔软的成全。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感念、藏在心底的波澜,未必需要公之于众、众人知晓。就像枝头的落叶,纵然无声飘落,也曾在春日抽芽、夏日繁茂、秋日绚烂,在自己的时光里活过最完整的一生。
暮色渐浓时,我站在班车点,看着通勤车驶离。车轮卷起的落叶不再是清晨的零星几片,而是严寒冬日里聚成的席卷巨浪,在路面上翻滚、呼啸,掠过我的脚边向着远方而去。它们无声无息,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就像那些默默离开的人、被时光淡忘的故事,纵然不被提及,也依旧在岁月里流淌。而我,终究在这场落叶与班车的邂逅里,读懂了世间的常态之道:平凡如我们,或许无法改变团队的轨迹、无法撼动浪潮迭起的时代,却能在自己的世界里,守着心底的暖,活成独一无二的风景。因为这世间,唯有方向,才是永恒的归处。
(2026年1月28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