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县邮电局家属院的午后,阳光斜斜淌在窗台上,像一层细沙铺在藤椅扶手上。八十九岁的母亲冯玉娥靠着藤椅,枯瘦的手攥着我的手,指腹的老茧蹭过我的掌心,带着岁月的糙感,慢慢讲起那些过往。
我逗我妈说:“妈,你家当年也是白鹿原上的大地主呢!”
我妈当时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摆着手跟我说:“咱那算什么大地主哟,就三十亩薄坡地,石头比土多,三夏大忙时雇过香村一个短工,头回没定地主,后来竟成了‘漏划地主’,跟真正白鹿原上那些良田千顷的大户比,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借着这话头,我妈望着客厅墙上的两幅照片,眼神飘远了——一幅是约一米五长的邮电系统学大庆会议合影,一幅是装裱端正的婆的遗像,两张照片并排挂在客厅上方,是家里最庄重的角落。她想起了娘家巩村的日子,想起了我爸侯维孝的一生——
那年你弟武良开车,带着我和你爸回山西的模样,我到现在都记得清。那趟山西行足足走了半个月,李佩处长全程陪着,吃住行样样安排得妥帖。在乔家大院的青瓦下,阳光透过瓦缝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他攥着你爸的手,指节都攥白了,红着眼眶一遍遍说:“侯哥,当年要不是你,我哪有今天啊!”那声音带着哽咽,飘在青砖墙上,藏着你爸在文革里的一份善,也成了我心头抹不去的暖。
咱娘家在蓝田巩村,离你家侯家湾也就四五公里,都在白鹿原的黄土坡上。三十亩地看着不算少,可都是坡地,收成全看天,年成好时能收几担麦,年成差了就只能喝稀粥。你大舅后来为了讨生活,从巩村出去采药材,背着药篓子翻山越岭,一路落脚到眉县,日子也是颠颠簸簸。我当年念到高小,在那时候也算有几分文化,后来嫁到侯家湾,生产队里便让我当记分员。每天晚上,村民们都攥着磨得毛边的工分本往咱家跑,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我趴在八仙桌上,用蘸水笔一笔一划记着他们的活计:男壮劳力八分,女壮劳力六分,一分也就值八分钱、一毛钱。可那本本上的数字,是家家户户的生计,我不敢写错一个,夜夜坐到深更半夜,煤油灯的烟把鼻孔都熏黑了,也记着咱庄户人家过日子的细碎与艰难。
而你爸的难,比我更甚。咱老家在蓝田前卫镇侯家湾,早先叫巩村乡,白鹿原的黄土裹着你们侯家的根。你爸生于1936年,三岁那年,你爷爷就被痢疾夺走了性命,三十六岁的你婆,就那样守了寡,一守就是三十七年,直到七十三岁闭眼,都没再离开侯家湾半步。你婆的一双手,这辈子都绕着纺车转,白鹿原的夜静悄悄的,只有纺车“吱呀吱呀”的声音伴着星光,她纺线织布,线穗子缠了一圈又一圈,缠的是日子的苦,更是撑着这个家的硬气。那些粗布衣裳,你爸和你姑妈敏兰穿了又补,补了又穿,补丁摞着补丁,却总洗得干干净净。也是这份苦日子熬出来的倔,让你爸后来落下了病根,也成了我这辈子解不开的疙瘩。
你爸打小就犟,像侯家湾村口的白杨树,扎在黄土里,再难也得往上长。十岁上侯家湾初小,十五岁去吴村庙读高小,十七岁踩着土路步行去蓝田县北关上初中。他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后跟磨出了血泡,结痂了又磨破,背上的粗布包永远装着你婆蒸的黑馒头,裹着浆水菜、雪里荭,咸涩的味道伴着他走了一路。冬天的黑馒头冻得像石头,他就揣在你婆缝的粗布大氅里,借着早操跑出来的热气,让冰硬的馍慢慢化开,馍上结着一层白霜,就着冷风啃下去,咽的时候剌得嗓子疼,可手里的书,从来没松过。就凭着这份犟,1956年,他攥着西安邮电学校的通知书,走出了白鹿原,南郊八里村的校门,成了他邮电生涯的起点。
1959年你爸从邮电学校毕业,被分到山西阳泉邮电局当乡村邮电检查员,后来辗转到太原市邮电管理局供应处当会计,在太原城里上班。他走后没多久,我便带着你们弟兄两个去太原寻他,先投奔了你婆的亲戚——你喊姨妈的人。她家在太原郊外的一个山村里,村子就坐落在山坡上,土坯房依山而建,马路在坡下不远的地方,站在坡上能清清楚楚看见来往的公交车,“哐当哐当”地驶过,扬起一阵尘土。那时候你们也就七八岁、八九岁的年纪,见着马路上的公交车,眼睛都亮了,悄悄从山坡上溜下去,踩着碎石子路,想着小孩坐车不用买票,随便坐一趟进城里逛逛,再坐原路的车回来就好。就在你们俩手拉手,刚抬脚要踏上公交车踏板的那一瞬间,我在坡上瞅见了,心一下子揪起来,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扯开嗓子喊你们的名字:“武鹏!武良!别上车!”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你们听见喊声回头,愣在原地,才被我急急叫住。现在想来,那回真是后怕,那时候的公交车可不像现在,线路乱,站点也不清晰,司机师傅也不等人,你们俩小孩要是真上了车,进了城指不定就迷了方向,能不能原路回来都是未知数,万一丢了,可怎么得了。那一声喊,算是把你们俩从岔路上拉了回来,也让我往后走到哪,都把你们的手攥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就丢了。
也是在山西的那些年,日子苦到了极致。三年困难时期,你爸每月就29.5元工资,24斤杂粮粮票,就3斤白面票。他饭量大,还是单位篮球队的队长、教练,一场球打下来,饿得能吃下三个馒头,常常吃不饱。饿极了,就去山上捋些榆树叶、剥些槐树皮,磨点玉米棒子淀粉,掺在杂粮面里蒸馍吃,咽下去剌嗓子。后来身子熬垮了,染上了肺结核,起初只是咳嗽,他总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忙起工作来连药都忘了吃。那时候我光顾着拉扯你们弟兄俩,竟也没硬逼着他去寻好大夫,就那样一天天耽误了。后来每每想起这事,我就悔得慌,总怪自己没照顾好他,可转头又想,也怪他自己,太犟了,总把工作放在前头,拿身子不当回事;可过不了多久,又绕回自己身上,还是怪我,要是当时多上点心,多催着点,他的病也能轻些。这事儿,我翻来覆去想了一辈子,总在自责和念叨里纠结,心里的疙瘩从来就没解开过。
一同考出来的本村乡党,家里条件好些,熬不住苦就辞职回家了,可你爸不能走,他是你婆纺线供出来的娃,是这个家的指望,再难,也得扛。也是那时候,他帮了高新泽。那时候高新泽日子难,处处受难为,你爸看他是个实在人,又有才干,便处处提点帮扶,给他搭手解难,把单位分的白面票偷偷塞给他。后来落实科技干部政策,高新泽借着这股劲,办了全家农转非,从西安搬到了铜川,进了铜川邮电局;巧的是,1984年春节过后,你爸响应支援山区建设的号召,带着咱全家从西安土门的邮电器材供应处迁到耀县,任耀县邮电局局长兼党委书记,俩人又成了邮电系统的同事,互相照应着,这都是你爸当年的善缘。
到了耀县,日子慢慢稳了,客厅的墙也早早留好了最显眼的位置,你爸把那幅一米五长的邮电系统学大庆会议合影挂了上去,旁边挨着你婆的遗像,这两处,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念想。逢着家里来人,他总要拉着人家站在照片前,指着上面的身影,眉眼带笑地讲解:“这是1977年在北京开的学大庆会议,和中央领导人的合影,这可不是我个人的荣光,是咱邮电人的荣光!”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我也想找份活计帮衬家里,便在邮电局门口摆了个书摊。书摊不大,就一块木板搭在两个板凳上,摆着些《小兵张嘎》《地道战》的小人书,还有《人民文学》《收获》杂志和通俗读物。可那时候大伙儿手头都不宽裕,过路的人停下翻翻看的多,真掏钱买的少,有时候一天下来也卖不出两本,生意清淡得很,摆了没多久就收摊了。后来到了1985年,我进了耀县城建局下边的清扫队,当起了环卫工人,哪有现在的保洁员一说,就是天天扛着扫帚扫马路。耀县的大街小巷,我扫了一遍又一遍,春天扫柳絮,夏天扫落叶,秋天扫尘土,冬天扫积雪。风里来雨里去,天天弯腰扫地,时间久了,腰椎盘突出就找上了门,腰一疼起来,直都直不起来,夜里睡觉只能侧着身,翻个身都疼得龇牙咧嘴。那时候你懂事,晚上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接过我的扫帚,替我去扫街,常常扫到半夜零点、一点多。路灯把你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马路上,我站在门口等你,心里又疼又暖,想着我的娃长大了。那时候我就是个临时工,每月挣几十块钱,谁能想到后来国家落实政策,竟给我们这些老临时工也办了退休工资,这份福,是当年想都不敢想的。
其实大半辈子,我还是个家庭主妇,家里的灶台、洗衣盆、孩子们的衣裳,才是我最常打交道的。你爸忙邮电局的工作,常常早出晚归,三个孩子的吃喝拉撒、缝缝补补,都压在我身上。清晨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玉米糊熬得黏糊糊的,黑馒头蒸得暄软,腌菜切得细细的,简单的饭菜要做够一家人的量;白天洗衣、纳鞋底、收拾屋子,缝纫机“哒哒哒”响个不停,孩子们的衣裳都是我一针一线缝的;晚上还要等着孩子们放学回来,检查作业、热饭。逢年过节,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要蒸馍、煮肉、缝新衣裳,让你爸和孩子们能过上舒心的节。那些日子,虽然琐碎辛苦,可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看着你爸站在客厅照片前骄傲的模样,心里就踏实得很,觉得再累也值。
文革那年,你爸当了山西省邮电管理局革委会副主任,手里过过不少金条银圆,都是别人上交的。可他一笔一笔记在账本上,用红绳捆得整整齐齐,半分都不沾,平反后原封不动还给了人家。也是那时候,他瞅着李佩处长遭了难,悄悄寻了机会,假装上厕所,把写着“祸至宜避”的字条揉成纸团,塞到他手里,通风报信帮他躲过了一劫。这份情,李佩处长记了一辈子,才有了后来山西行的盛情款待——那半个月,他带着我们逛遍了山西的光景,乔家大院、太原城,样样尽心,嘴里总念叨着你爸的恩情,说这辈子都忘不了。1970年,你爸因表现突出入了党,一步步当上储运科科长、党委委员、党支部书记,1977年还去了北京,出席全国邮电工作学大庆会议,在人民大会堂和中央领导人合影。那张约一米五长的合影照,打从拿回来,就被你爸视若珍宝,他亲手装裱,早早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和你婆的遗像并肩,隔段时间就会小心翼翼拿抹布擦去上面的浮尘,细细端详,总跟我说:“这不是我个人的荣光,是邮电人的荣光。”这张照片,也成了你爸一生邮电生涯的见证,凝着他的坚守,藏着他的荣光。
1960年的夏天,我成了你爸的妻。那时候我从巩村出来,梳着两条麻花辫,跟着他在山西落脚。他娶我,一半是缘分,一半是想让我帮着照顾你婆,这份孝心,我记了一辈子。你爸在山西工作的那些年,心里总惦着侯家湾的你婆,每年都要寄钱寄物回去。后来日子稍稳,便把她接到身边,可好日子刚开头,1978年冬天,你婆在农业社打土块时突然跌倒,瘫痪在床,口不能言,大小便失禁。你爸急红了眼,连夜把你婆接到西安,遍访名医,好在你姑父是东郊药材公司的经理,托人搞到了当时最好的药。你爸日夜守在床边照料,喂饭、擦身、翻身,一点都不嫌弃,终于让你婆恢复了言语,能拄着拐杖走路。可这份福,你婆只享了几个月,1980年冬天,她还是走了。你爸守在灵前,一夜添了白发,眼眶红肿着,喃喃地说:“娘这辈子太苦,我没让她多享几年福。”他亲手把婆的遗像装裱好,挂在客厅那幅合影照旁,从此这两个位置,便成了家里最庄重的角落,藏着他对母亲的孝,也藏着他一生的荣光。可我知道,他已经尽了全力,你婆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她的娃,成了她一辈子的骄傲。
说起武良,我总想起他小时候丢了的那回。那是六一儿童节,太阳毒得能晒脱皮,地面都烤得发烫,正是收麦子的时节。我让七岁的他去西安土门找你爸,给他带了一兜馍。谁知道娃下车后把方向走反了,在邮电局门口哭得像个泪人,嗓子都哭哑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空兜子。多亏了好心的工作人员,一听说是邮电器材公司的家属的孩子,都是一个系统的,赶紧一个电话接通了你爸的单位。当你爸骑着自行车把孩子领回来时,武良的鞋子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裤腿上满是尘土,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却攥着口袋里的半块硬糖,哽咽着说:“妈,我没弄丢爸的地址。”说到这儿,我妈抬手擦了擦眼角,至今想起都眼角发酸。那一刻,我抱着孩子哭了,觉得自己就像渭水,既要载着家庭的船,又要提防暗礁险滩,而你爸就是岸边的白杨树,稳稳地撑着我们的天。
你爸的一辈子,都绕着邮电事业转,从山西到西安,再到耀县,一身邮电绿制服穿了一辈子,洗得都有些发白了,还舍不得扔。他兢兢业业,多次评上先进工作者、优秀共产党员,胸前的奖章擦得发亮。他待职工亲如家人,在耀县邮电局的大院里,谁家有难处,他都伸手帮衬,就像当年帮高新泽、帮李佩处长一样,心里装着别人,唯独忘了自己的身子。他忙完工作,总爱练书法,柳范书画协会的证书、书法大赛的奖状堆了一抽屉,毛笔字写得刚劲有力;闲下来还爱打篮球,和年轻的职工们在球场上跑跳,笑声爽朗,仿佛还是那个从白鹿原走出来的少年。而我,从巩村那个被定为“漏划地主”的丫头,到侯家湾的记分员,再到耀县邮电局门口的书摊摊主、街头的环卫工人,最后守着家里的灶台当了大半辈子家庭主妇,跟着他从山西到陕西,从青丝到白发,尝过苦,挨过饿,却也被他护了一辈子,懂了什么是踏实,什么是本心。只是那肺结核的病根,总在我心里绕,翻来覆去地怪,怪自己没照顾好,怪他自己太犟,可终究,还是心疼他一辈子的辛苦。
2017年,你爸走了,走在耀县的春天里,邮电局大院的白杨树,落了一地的新叶,像极了他一生的温柔。这些年,我守在耀县邮电局的家属院里,客厅墙上的那两幅照片,依旧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一米五长的合影照被我擦得干干净净,婆的遗像也始终整整齐齐,阳光落在照片上,你爸的笑容依旧清晰,婆的眉眼也依旧慈祥。我看着窗外的白杨树越长越粗,树干上的纹路像极了你爸的手掌,就像看着你爸的身影,从未走远。他从白鹿原上啃着黑馒头的少年,到邮电系统的老局长,从三岁丧父的苦孩子,到守着本心、处处行善的丈夫、父亲;而我,守着我们一起走过的这些日子,守着这两幅藏着思念与荣光的照片,守着你们弟兄三个长大成人,守着这满院的回忆,一天天老去。偶尔想起他的肺结核,还是会揪着心自责,怪自己,也念着他的犟,这辈子,怕是都解不开这个疙瘩了。
阳光慢慢移了位置,落在客厅的两幅照片上,给相框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巩村的三十亩坡地,侯家湾的煤油灯,太原山村的山坡与公交车,耀县邮电局门口的书摊、街头的扫帚,还有家里永远热着的灶台,仿佛还在眼前晃着。而那幅一米五长的合影照,伴着婆的遗像,静静立在墙上,成了最厚重的意象,映着你爸一生的坚守与荣光,也藏着我一辈子的念想与纠结。你爸的一生,像白鹿原的黄土一样厚重,像侯家湾的白杨树一样坚韧;而我们这一辈的日子,就像邮电局的邮路,绕着风雨,连着温情,铺在岁月里。我拉着你的手讲这些,不是念苦,是想让你记得,你爸是个值得骄傲的人,也想让你知道,日子无论好坏,守着本心,踏实往前走,就够了。咱侯家人的硬气,你爸的善良,还有咱一家人相依为命的情分,这都是刻在骨血里的,要一直记着。
(2026年1月31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