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侯武鹏的头像

侯武鹏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3/02
分享

一场南北烟火的温柔相逢

这个马年春节,我跨越千里,从黄土高原,奔赴蜀地深处,在一座小镇的山间小楼里,过了一个与众不同、刻骨铭心的年。

与其说是探亲,不如说是一场文化的相遇、风俗的对照、心灵的远行,更是一场人生的好体验。因为有了这一次蜀地之行,我才真正触摸到四川独有的年味。从城区到镇上,不过十九点三公里,却藏着截然不同的山间烟火。

车子沿着蜿蜒山路盘旋而上,像一条银蛇穿行在绿海之中。弯道一个连着一个,人称“山路十八弯”,窗外草木葱茏、绿意泼眼,与北方此时的枯寂萧瑟,简直是两个天地、两重世界。我这才真正懂得,什么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风俗成一方年。

刚到镇上,已近十点,亲家一家还在街口的“吴姐奶汤面”等候。我心头一怔:在我的家乡,这个时辰,早已是早饭过后、半日辛劳,而在蜀地小镇,一天的烟火才刚刚掀开序幕。一碗细若银丝的奶汤面,配一碟麻辣鲜香的钵钵鸡,是当地人刻在骨血里的清晨仪式。我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只能婉言谢绝——小麦于我,如同一根细刺,一碰便易过敏。

饮食的差异,原来从清晨第一口滋味,就已泾渭分明。

小镇的方言,像一道细密的帘幕,隔在我与这片土地之间。

当地人说话,语调婉转却晦涩难懂,我常常只能凝神细听,于一片连绵话音里,偶尔捕捉到片言只语,如同在湍急河水中捞起几粒碎石。他们努力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与我攀谈,问我路途多远、行程累不累、吃得惯不惯。我都笑着答:好着呢,习惯。

不是客套,是我深知:听不懂,也是一种体验;不习惯,也是一种风景。

此行最让我心暖的,是亲家一家的厚道与诚意。

我千里迢迢带去耀州八大碗、雪花糖、精选牛肉,亲家连连推辞:“路上太辛苦,以后千万别带这么多。”我笑着告诉他,东西早已顺丰先行,比我到得还早。更让我意外的是,亲家特意为我备了一辆车——我初听“高尔夫”,还误以为是要去球场挥杆,待到一辆白净干净的小车停在面前,才恍然大悟,不禁哑然失笑。

这辆车洗得一尘不染,安安静静停在路边,仿佛专为等我而来。此后几日,我驾车穿行在弯弯山道,虽路窄弯急,却车行轻快、心下敞亮,那是我此行最自在、最畅快的时光。亲家多次劝我去盛名在外的平乐古镇,我都一笑推辞:

今年不远游,只为团圆来。

我的心,早已系在那个刚满周岁的小孙女身上。

那些日子,我每天都要抱着小孙女出门两三趟。

小镇街道两旁,红灯笼高高低低挂着,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我托着她的小手,去触碰灯笼下垂落的流苏,软乎乎、轻飘飘,她便笑得眉眼弯弯。路边野星星般的小黄花成片开着,河对岸的油菜花早已一片金黄——在陕西要等到三月才绽放的花潮,在蜀地二月便已铺天盖地,仿佛春天在这里,比别处更心急、更热情。

小楼后院一扇小门,直通热闹的菜市场。

这是我和孙女最爱的去处。卖鱼的摊主一网撒下,捞起活蹦乱跳的鲤鱼、草鱼、黑鱼,鱼儿在网里上下翻飞、噼啪作响,水花四溅,像一群不甘被捉的银灰色精灵。“啪”地倒进桶里,依旧翻腾不止,连称秤都难以稳住。只见摊主手掌轻轻一按,再用木槌在鱼头轻轻一敲,那活泼泼的鱼便渐渐安静下来。

每到这时,我怀里的小孙女便笑得咯咯作响,清脆的笑声落在风里,比铃声还要动听。回家之后,她仍念念不忘,一张小嘴念念有词:“打……打……”

我一配合,她便笑;我一念,她便乐。

那是我见过最干净、最纯粹、最治愈的快乐。

可年的滋味,终究还是藏在饭桌上。

我们北方过年,讲究的是排场、礼数、热气腾腾:先上凉菜饮酒,再上热菜压桌,八大碗蒸碗齐齐上桌,汤菜分明、次序井然,热茶一杯杯斟上,茶杯整整齐齐,那才叫年有年味、席有席相。

而蜀地的年,却是另一番模样:一顿饭五样菜,摆成双份,成双成对,十全十美,满满一桌,朴素简单。腊肉洗净煮熟,切片即食,不拌不炒,蘸一碟辣椒粉便是滋味。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过多的讲究,来了就是家人,坐下就是团圆,自在得像山间的风。

山里的风,也是真真切切的凉。

小楼四门通透,过堂风穿屋而过,寒意向无形的小针,轻轻扎在身上。我本就畏风畏寒,七日之中,竟不慎感冒两回,头也隐隐作痛。更让我意外的是,此时不过早春二月,小镇已有蚊虫出没,墙壁上随处可见停歇的蚊子,抬手一拍便能落下。我忍不住担心,如此盛夏该当如何?亲家笑答,夏天蚊虫更多,只能日日依靠蚊香驱赶。没有窗纱,没有门纱,风可穿堂,蚊可入户,这般环境,终究不宜久居。可看着小孙女在风里跑跳自如、浑然不觉,我又释然:水土不同,体质各异,本就没有高下,只有适宜。

我也曾独自驱车,前往合并后的大同古镇。

一入古镇,满眼皆是惊艳。整条河道上空,红灯笼连绵成片,流光映水,暖意融融;沿街每一扇门面、每一处屋檐、每一栋木质老建筑,都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与门窗上鲜亮的红漆交相辉映,红得热烈、红得吉祥、红得圆满,将中国年独有的喜庆与团圆气息,渲染得淋漓尽致。满目红火,满目祥和,满目都是最地道的中国文化元素。翌日,我便执意带儿子、孙女复至,儿子见了也不由感慨:“怪不得叫多彩大同,原来真的这么美,离得这么近,我们竟然从未来过。”老街木楼漆色鲜红,古意盎然,“多彩大同”的牌子在阳光下静静伫立,恰如其分。我始终坚信:真正到达一个地方,不是脚步到了,而是味觉到了;不是眼睛看了,而是心里懂了。我尝过当地的糕团,滋味甜咸交织;买过咸香的粽子,与北方蜜枣甜粽截然不同。一口下去,陌生却新鲜,诧异也有趣。

原来南北之差,不在远近,而在滋味;不在对错,而在习惯。

来之前,我心里其实还藏着一个小小的念想:

退休之后,若能在这三层小洋楼里住下,远离尘嚣,潜心文学,该是多么惬意的晚年。

可真正住过才懂得:这里清晨集市喧闹,五更便人声鼎沸;小楼四门通透,过堂风穿堂而过,不适合我畏风怕冷的体质;夏日蚊虫繁多,不胜其扰;饮食口味、生活节奏,更是与我相差甚远。

我这才明白:

适合旅居的地方,未必适合长居;

看着诗意的地方,未必适合静心写作。

人这一辈子,选择一处安居,不只看风景,更要看是否顺身、顺心、顺志。

风景再好,若与身心相悖,终究只能是路过,不能是归宿。

这一趟川行,冷过、吵过、不习惯过,也笑过、暖过、感动过。

我终于明白:人生最好的状态,是既能守得住自己的一方烟火,也能容得下别人的一川风月;既能坚守自己的文化根脉,也能欣赏他乡的风俗人情。

入乡不必随俗,却要懂得尊重;远行不必求同,却要心怀包容。

人与人相处,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一模一样,而是理解与接纳。

承认差异,尊重风俗,懂得包容,亲情才能长久,人心才能相近,岁月才能温柔。

见过蜀地的山,才知北方的厚;

尝过南方的味,才懂故乡的香。

走得越远,越明白: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文化的相逢;所有的不习惯,都是生命的丰富。这个年,不在酒肉,不在排场,而在我抱过孙女的温度,看过鱼儿的欢喜,走过山路的坦荡,懂得差异的珍贵。

这,便是我马年春节,最珍贵的收获。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