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武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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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早站在了耀州城东街口。暮色漫过青砖屋檐，华灯次第亮起，把古城街巷揉得暖融融的。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开春解冻的漆水，裹着笑声、脚步声与铿锵锣鼓声，一下子把我拽回四十多年前——1985年的元宵夜，那是我举家来耀的第一个元宵节，也是这般灯火，这般喧腾。只是那时的社火，抬着的，全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故事。
我至今清晰记得，当年火亭子一抬出来，整条街都静了半截。“二龙戏珠”的彩龙在灯影里翻卷，鳞甲闪着细碎的光；“哪吒闹海”身姿灵动，意气飞扬；“吕布戏貂蝉”扮相俏生生，眉眼间尽是秦腔的婉转；《三滴血》《辕门斩子》《下河东》的桥段，被匠人们扎进亭台，一抬一挪，皆是戏文里的忠奸情义、人间悲欢。
人群里还有一桩趣事至今难忘：看二龙戏珠的火亭子时，一位同学不知这典故，在旁边扯着嗓子喊：“快看，两个龙咬着一个球！”一句话逗得满街人哈哈大笑，笑声混着锣鼓声，成了年少时元宵夜最鲜活的记忆。
那时候的社火，是老辈人口中的历史，是孩童眼里的神话，是刻在耀州骨血里的文化根脉。锣鼓一敲，秦腔一吼，千年故事便在街头巷尾活了过来。我挤在人群里仰首观望，连呼吸都怕惊扰了亭上人物，那些古老意象，就这样扎进我年少的心底，一存便是大半辈子。
四十年光阴弹指而过，今年元宵社火，依旧是火亭子，依旧是锣鼓喧天，却又换了一番崭新气象。我在人缝里穿行，眼睛不够看，耳朵不够听，连指尖、鼻尖都浸在节日的热气里。城内虽禁鞭炮，远处城郊夜空，烟花次第绽放，五彩斑斓漫过天际，隐约还能听见周边村镇传来的脆响。一缕淡淡的硫磺香随风而至，轻轻浅浅，却把年味、节意，填得满满当当。
我忽然懂得，耀州的文化从不是步寿原下单薄的画面或声音，而是一套可看、可听、可嗅、可触、可感的完整生命。是铺天盖地、直达眼底的灯火盛景，是震彻古城、撞动心潮的铿锵锣鼓，是人群相拥、灯火拂面的温热，更是浸透烟火、暖入肺腑的滋味。五感交织，文化便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不再是学古路文庙街博物馆里静止的陈列，而成了有温度、有呼吸、有血肉的存在，触手可及，扑面而来。
舌尖上的记忆最是勾人。在家时，一家人围坐，八大蒸碗热气腾腾，肥而不腻，香润入心；咸汤面的酸辣、饸饹面的筋道、刀剺面的绵长、肉夹馍的酥香、雪花糖的甜美，一口下去，便是家的味道，是耀州最踏实的烟火。耀州的文化，就藏在这一粥一饭里。吃饱了，暖透了，再走进街头欢腾，味觉的满足与视听的盛景相融，才懂得了节日的圆满，从来都藏在最朴素的日常里。文化的根，便扎在这烟火滋味中，香了岁月，暖了人心。
今年火亭子中，最提气的，莫过于“一马当先”。昂首奋蹄，鬃扬如焰；踏浪奔腾，势贯长虹。骏马身旁，簇拥着沉甸甸的“铜麦6号”麦穗，金浪翻滚，籽粒饱满，既是黄土高原的丰收底气，也是耀州大地沃野千里的坚实注脚。它礼赞着一种一马当光的精神气质，更映照出策马扬鞭、奋勇争先的昂扬气象。
最让我心潮澎湃的，是那架浓缩了蓝天梦想的造型。没有刻板的数字，没有生硬的标识，只一眼，便能认出那是耀州飞向远方的希望。舒展的银翼，挺拔的机身，如蓄势待飞的雄鹰，带着整片空域的气势，被匠人精心融进火亭子，化作社火里最亮眼的现代图腾。灯火落在造型之上，泛着温润而昂扬的光，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亭台，直上云霄。我望着它，心中翻涌着难言的骄傲——这是古州大地生长出的新生力量，传统文脉与现代向往在此相拥，历史与未来在此对话。
“科技兴农”的造型上，青砧苹果缀满枝头，果形端庄，长势喜人，树下无人机轻旋，科技扎根田间，让黄土长出希望，让丰收更有了依靠；坐虎针龙的药王亭，仁心仁术，护佑一方安康；柳公权的笔锋、范宽的溪山胜境，文脉巍巍，风骨长存；“麻姑献寿”“连年有余”“太平有象”“吹箫引凤”，一桌一景，皆为文化符号，皆是人们期许的吉祥意象，把平安、富足、安康、团圆，全揉进灯火里。尤其是那“太平有象”，瑞象稳立，身披锦缎，宝瓶载着稻穗松枝，不声不响，却道尽百姓对风调雨顺、家国安宁的最深祈愿。
我站在人群里，望着满城欢腾，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温热。放眼世间，尚有地方硝烟未散、流离不断，而我们的耀州，我们的祖国，灯火璀璨，社火闹春，人民安居乐业，街巷笑语盈盈。这般对比，不必多言，就藏在铿锵锣鼓里，藏在漫天灯火里，藏在每个人脸上踏实安稳的笑容里。太平从不是一句口号，是家门口能放心夜游的安宁，是社火里能尽情欢庆的热闹，是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温暖，是孩子踮脚看灯的甜暖。
社火的锣鼓还在敲，火亭子的灯火还在亮，那象征蓝天梦想的银翼，在夜色里愈发醒目。我望着这声光电交织的盛景，望着传统与时代相拥，文脉与向往共生，也跟着社火一起升腾起心中的志向与祈愿：愿太平有象，岁岁年年；愿和平之光，长照山河；愿耀州文脉生生不息，愿故土日新月异；愿我们的祖国，永远国泰民安，百姓永远喜乐安康。
耀州的社火，从来不止一场表演。它是文化的符号，是历史的传承，是时代的颂歌，是刻在黄土高原上的盛世交响乐曲。我亲历其中，满心欢喜，也深深懂得：人间最好的光景，便是灯火可亲，家国安宁，社火常闹，岁月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