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烟雨记

安义是个多山的地方，尤其在罗田古村群一带。五山一水三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古村的山，指的就是西山。晨起推窗，山岚便挤进屋来。雾是活的，像新妇的盖头，被风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黛西山的眉眼。茶树枝桠挑着露珠，毛竹梢头缀着碎玉，雾气在青石阶上漫漶, 洇出深浅苔痕。一阵风边，檐角铁马叮咚响了三声，惊得瓦当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蹬落几片陈年苔衣，正巧掉进檐下的瓮里——这瓮还是老陶匠用西山的黄泥捏的，肚皮浑圆，像吃撑了山雾。

 檐下竹匾里躺着新晒的笋干，金黄油亮，是昨夜山雨泡发的野趣。西山洗药坞有一大片的野山茶，年年长，年年落。山下村民自己摘，土灶低温揉捻干燥，虽然品相不佳，却味道悠长。李婶跟前几天一样，挎竹篓，穿过紫气东来的东门，蓝布头巾上还沾着昨天的茶露。“采明前茶去了。”话音未落，人已转过石墙，只余下茶篓撞碎雾气的簌簌声。古村人说话总带着三分山气，尾音往上一跳，似雏雀试飞，倏地没入云里。院墙上垂着几挂风干的不知名的干野菜，穗子随风晃荡，像是给院墙绣了流苏。

  灶间飘来了艾草香，那是刘家婆婆在揉青团。糯米粉裹着芝麻糖馅，垫着竹叶蒸。蒸笼揭盖时，白雾挟着青气直往梁上窜。“山神爷也馋这口哩。”老太太眯着眼笑，皱纹里漾着柴火的暖意。她腕上的银镯子是娘家唯一的传家物。自从戴上后就不曾摘下。银镯子碰着不锈钢盆叮当响，和着窗外山溪的调子。一阵风边，后山竹林簌簌作响。村旁石缝里钻出几簇虎耳草，圆叶子上凝着夜露，倒盛得住半盏晨光。

  去古村喝茶，应首选唐樟茶室，取寿康井里的井水，烧松枝炭火，钢壶嘴喷着白汽，沸水冲入碗底，茶叶打着旋儿浮上来。茶汤未入口，山色喂饱了眼睛——洗药坞摘的野茶，叶片粗大，味儿却清冽，带着点松针的涩香。窗边斜进一束光，尘埃和着茶汽在光柱里浮沉，恍惚间凝住了几十年光阴。偶有外客来，问茶名，茶娘只笑：“土茶呗，解渴的玩意儿。”天井里立着两口大缸，养着几尾红鲤，顺手撒把碎米糕，鱼嘴一张一翕，水纹漾开去，搅碎了倒映的云影。

  古村人对山有着特殊的情感。唐广明年间黄氏族人从湖北迁徙至此，即与山产生不解之缘，上山狩猎成了黄氏族人生存之道。大山给了古村太多的馈赠，正如南坛的狮子北坛的象。古村人对山的膜拜用狮子与大象来表达。南坛山、北坛山绝美的风景与魔幻传说，还有那块油盐罐的石头更是在神话里活明白了生活的哲理。南坛山狮子口，人们俗称坛口，这里有个非常不起眼的三仙祠，传说“秋云、浮角、章万年”三仙原来以杀猪为业，后来一天善性大发，放下屠刀，上南坛结庐羽化成仙。在他们羽化成仙的地方,有一块大花岗岩，岩石上凿了一大一小两个凼，大的干燥，小的里面有水或者湿润，据说是他们坐禅时凿下的。传说中，传说中，小的里面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油来，大的里面是用之不竭的盐。后来有香客上山，嫌那小的出油太慢，就凿大一点，结果油盐罐里不再出油出盐，小的凼里净出水了。神话一代一代流传，警示的是人们对大山索取的贪婪。

 暮色浸透瓦当时。谁家灶台炖着笋干腊肉。那种特殊的肉味与竹子的清香弥漫了前街的十巷。炊烟歪歪斜斜爬上屋脊，与西山衔着的半枚落日撞个满怀。李婶摘完野茶踩着青石板回家，布鞋底沾着松针与黄昏，衣襟兜住满山雀噪。溪边捣衣声渐渐稀了，棒槌砸碎的夕阳浮在水面，被游鱼衔去作了零嘴。

 忽有夜雨叩窗，沙沙如春蚕食桑。昏暗的路灯把青砖灰瓦的大夫第影子投在后街的窗上，浓得像块老墨，斜斜洇在青石板上。灶房梁上悬着的腊肉微微摇晃，在墙上描出奇形怪状的影子，倒像山魈在跳大神。雨打芭蕉声里，隐约传来远处断续的歌声，如在石阶上敲出的长短句，而新笋在土里应和着拔节。

 晨鸡未唱，村里的豆腐坊已吱呀呀转起来。昨夜浸泡的黄豆在磨盘里碾成豆浆。第一缕炊烟升起时，西山犹在雾帐里贪睡。只隐约见得采茶大婶们的碎花头巾在洗药坞山边的茶林里忽隐忽现，像早春山桃错季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