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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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因有一位同学生病住院，从西安、兰州等地前来探望的同学们坐在一起，回忆往事，畅叙友情。毕业三十多年后，来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同学聚会。三十多年时间，白驹过隙，一幕幕往事仿佛就在昨天。
记得1991年，在一个如火的七月，挤上那辆满是岁月斑驳的黄皮肤驼铃客车，第一次离开家乡的小山村，去神往已久的县城参加一年一度的中考。三十多个座位的车厢里硬生生被挤进来了五六十人，过道里也挤满了人，脚都无法着地，脑袋要尽量往后仰，不然脸和脸就会紧紧地贴在一起。超负荷的驼铃客车，如同一头负重而行的老黄牛，喘着粗气，在蜿蜒不平的山路上爬行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了县城。那辆满是岁月沧桑的驼铃客车，那条满是尘土的蜿蜒山路，伴我走过了三年的高中时光。
为了迎接进城考试的学生大军，县城的招待所里，单人床已经换成了大通铺，饭馆里备足了米面和蔬菜。当年全县参加中考的学生近万人，到了县城，投亲的投亲，访友的访友。祖祖辈辈居住在小山村里，那里还有城里的亲友。乡里娃娃进了城，两眼一抹黑，汽车站的领导是我们一位同学的亲戚，只好跟着那位同学一起住在了车站招待所。所谓的招待所，整个房子被床塞得满满当当，难有立足的地方，就像我们老家的“忙上炕”
当我们怯怯懦懦地走在县城的街道上，一切都是那样陌生而又新鲜，一个个探头探脑，总要东瞅瞅西看看。当走到一家饭馆门前时，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味拦住了我们前进的脚步，大家的肚子早已经咕咕叫了。如期而至的饥饿，再也挡不住扑鼻而来的饭香诱惑，一个个小脑袋不由自主地钻进了饭店的门帘，可脚步依然老老实实地停留在店门外面。突然，大家使了个眼色，一起用力一下子把我推进了饭店大门。服务员一看我们一身土气，自然认得是刚进城的学生，招呼我们坐在桌子旁，把店内供应的各色饭菜种类一一介绍了一遍。我们每人要了一份炒面片，这是我们唯一能吃得起的。不一会，一大盘子炒面片就端上来了。同学们在美食面前，也顾不得自己的吃相，一个个风卷残云，一盘子炒面片几分钟就一扫而光，旁边的食客们纷纷投来了异样的目光。看着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擦了擦嘴角的残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饭馆。这是第一次离开家乡，吃上城里的饭。至今回想起来，那盘炒面片的味道，那天吃饭时的场景，至今让人难以忘怀。
走进会宁第二中学的校门，新建的教学大楼正在拔地而起，学校播音员正用她最甜美的声音，把一个美好的二中呈现给每一位考生。一个个成就斐然的二中校友的事迹，被讲得鲜活生动，听着令人肃然起敬。当时的会宁二中坐落在西岩山脚下、祖厉河畔，是周边地区很有知名度和影响力的一所高级中学，和会宁一中并驾齐驱，共同擎起了“高考状元县”的这面大旗。那时心中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努力考取二中，向广播里的学兄学姐们学习，做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第一堂考试，考前，监考老师要检查考生的证件，他说：“同学们，我要看一看你们准考证上的照片，是不是和你本人是一一对应的关系。”上学之后才知道，对应是一个数学名词，监考老师也是一位数学老师，正是应了那句“三句话不离本行”的俗语，我们的老师第一句话就说到专业上了。
非常幸运，成了会宁县第二中学的一名学子。上学第一天，来到班主任苏老师的办公室报到。班主任老师是一位留着络腮胡须、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男老师，进门对面的墙面赫然挂着“剑胆琴心”四个大字。班主任不怒自威的容貌让我心里暗生胆怯，心里想着可能以后的日子是不会好过了。开学时，新建的教学楼已经完工，我们的教室就在这座雄伟壮观的教学楼上。第一次坐在这么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心情无比激动和自豪。学校也颁布了严格的大楼保洁制度，上楼前要清理脚底沾的泥土，保持教室里一尘不染。特别是到了下雨天要格外小心，上楼前要仔仔细细清理掉脚上的泥水，一点都不能带到教室里。
与干净明亮的教室形成鲜明对比和巨大反差的，是教学楼东面一排排老旧的平房，那是我们的集体宿舍，里面摆了两排大通铺，地面坑洼不平，阴暗的角落里，老鼠们打闹嬉戏。每个人的床头上，放着一个煤油炉子。一到做饭的时候，二十多个煤油炉子一起点着，烟味夹杂着清油炝葱花的味道，伴我们度过了有着浓烈烟火味的三年高中生活。到了夏天，闷热难耐、蚊虫乱飞，各种气味夹杂在一起，外面进来的人都捂着鼻子。冬天的宿舍，好像冰冷的地窖一般，取暖用的还是老式煤炉子，没有人懒得点火夹煤，很多时候没有半点火星。晚上睡在被窝里还在瑟瑟发抖，直到天亮，冰冷的脚还没有被捂热。早上起来，打上一盆刚从水池子里吊上来的凉水，洗完脸时发梢上已结上了冰凌，就像一串串小铃铛，跑起操来，打在眼镜片上叮当作响。
虽然宿舍的条件非常艰苦，但同学们对刚开始的高中学习生活依然充满热情和好奇。某天晚上，熄灯铃声已经响过多时了，同学们依然讨论不休。突然，查夜的值周老师推门进来了，一道白色的手电光在宿舍里一扫，吓得大家赶紧钻进被窝，霎时间鸦雀无声。墙角里一盏煤油灯依然摇曳着昏暗的灯光，一位同学点着煤油炉子，正在全神贯注地翻炒快要发霉变质的馍馍。那时候生活条件还很差，从家里带回来的锅盔、馒头，虽然已经出现了霉点，也舍不得扔，把上面的霉点挖掉后，弄碎了，滴点油，放到锅里翻炒一下，就会是一顿美餐。查夜老师的突然造访让他措手不及，已经来不及收拾他的家当。带队的校领导把手电光打在同学的脸上，生气地骂道：“你简直是个吃神么，一直往晚上十一点吃啊？”说着便拾起床头上放着的煤油灯，一甩手扔到宿舍外面了。让同学赶紧把煤油炉子熄灭了，搬到宿舍外面去。“大家都休息了，你还点着煤油炉子，熏得大家咔咔咔、咔咔咔，不是肺气肿，就是气管炎”。第二天，这位同学起床后赶紧跑到宿舍门前寻找他的煤油灯盏，那是用“气门芯”精心制作的，可找遍了门前的角角落落，却没有找见煤油灯盏的踪影。一天，有位同学改善生活，买了个瓠子回来，中午炒菜只切了半个，到了晚上剩下的半个却死活找不到了。他甚至怀疑是别的同学偷走了，差点干起仗来，直到第二天打扫卫生，发现被老鼠拖到了自家门口，误会才得以消除。
数学是最让同学们头疼的课。数学老师第一天上课，并没有讲课本上的内容，而是来了一场鼓舞人心的学前思想动员。他要求我们务必树立自信，别的课不说，数学课必须向衡水、黄冈等国内名校看齐，把你们带成全国一流水平，带进知名大学的校园。听了数学老师令人振奋的课前动员，同学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信心百倍地投入到今后的学习中去。为了让同学们便于做题，在接下来的数学自习课上，老师让同学们拿出习题集，从第一页开始，给每一道习题划分难度系数。花了好几个自习课时间，一本习题集的难度系数划分完了。可没过几天，经过老师的反复研究，发现难度系数正好划反了。我们的老师是一位非常严谨细致的人，错了就得立即纠正。又经过几节自习课的努力，一本习题集的难度系数总算划分准确了，可大半学期的时间也就这样过去了。这位数学老师高一第二学期就调到其他学校任教去了，我们高一两个学期先后换了四位数学老师，带出全国一流水平的承诺也就这样泡汤了。
学生食堂里，每天都是雷打不动的面条，遇到节假日，短面条有可能变成长面条，算是改善伙食了。长面条就是我们家里过年才能吃上的长面，是一次一次分开下锅的，还会浇上提前熬好的汤汁，面条更筋道，味道更鲜美。短面条则是一次下一大锅，然后分盛给同学们。学生食堂是以班级为单位，统一排队打饭。我长了个瘦高挑的身材，有先天的海拔优势，每次打饭都排在第一个，一只手抓住打饭窗口的钢筋护栏，另一只手接过同学递过来的一摞饭盒，越过其他同学的头顶，隔空送给食堂打饭的师傅，能够早点打上饭。排到最后的同学，往往是汤多面少。本来一份面条就不扛饿，加上一个个生龙活虎的热血少年活动量大，往往等不到开饭就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了。每到最后一节课的后半段，都在时刻准备第一时间冲出去，直奔食堂窗口，哪有心思听老师讲些什么。后来，食堂又开了一个炸油饼的窗口，油饼的香味不断刺激着饥饿的肠胃。受豆腐西施的启发，同学们把炸油饼的女师傅都叫油饼西施。虽然，同学们并不在意油饼西施长相如何，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向油饼窗口飘移。实在难以拒绝油饼的诱惑，通过一周的省吃俭用、东挪西凑，终于在某个晚饭时节，除打了一碗面条之外，又加了一个刚出锅的热油饼。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时刻，多么幸福的傍晚，最让人难忘的油饼。有一天，正在全神贯注地排队打饭，忽然感觉大腿面上一热，回头一看，一位同学刚打出来的饭，由于人太挤，打翻了，全倒在了我的裤子上。那位同学拿着饭碗，悻悻地离开了。可怜这位同学，晚上要挨饿了。
食堂里的面条实在没办法解决温饱问题，熬到国庆节放假时，被母亲娇惯了十多年的肠胃里已经不剩一点油水了。放假回到家里，母亲把能做的美食全部做好了，等着我的归来。一个月的食堂生活，又饿又馋，那能经受得了美食的诱惑。可肠胃怎么受得了没有节制的大快朵颐，到了第三天便上吐下泻，趴在坑上起不来了。回到学校后，便和同学合作，置办了煤油炉子和灶具，就决定自己开灶。我负责到锅炉房打开水，同学负责和面切菜，我们互助合作的小灶就在自己的床头开办起来了。自己做的饭不管质量如何，数量上由自己把握，填饱肚子的问题总算解决了。可锅炉房前，滚烫的开火，拥挤的人群，时时充满危险。有一次打水的时候，一位同学躲闪不及，开水喷溅到屁股和大腿上。听人说牙膏能治烫伤，情急之下，把宿舍里大家的牙膏收集起来，全敷在那位同学受伤的部位，害得第二天早全宿舍的同学都没有牙膏刷牙。牙膏果然起到了奇效，烫伤处没有感染。
高中那段时间，学习压力大，睡眠质量不好。二十多人的大通铺上，磨牙的、说梦话的、打呼噜的，晚上往往睡不好觉，第二天头昏脑胀、注意力不集中。后来，就和几个同学搬到学校外面租房住宿，情况得到了些许改变。上高中的那段时光，正是气功流行的年代，五花八门的功法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有位同学把当时最流行的功法引进到我们的租住房里，晚自习课下后，大家依模画样，开始研磨练习功法。一个个未得要领、五花八门的动作窘态百出，功法套路还未完成，大家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据说此功法练到一定境界，人体会产生香味。果然有一天，有位同学的功法境界有了重大突破，手掌心能发出了香味，赶紧伸给另一位同学。那位同学一闻，果然有了香味了，还是“棒棒油”（当时的一种润肤油，约长为10厘米、直径1厘米的柱状物，俗称棒棒油）的气味。气功虽然练得不得要领，但晚自习课后，这么一折腾，一天的劳累和烦闷却被忘到九霄云外，每晚便能睡个好觉，倒是个调节情绪、释放压力的好法子。
当我再次走进二中校园时，学校已搬迁到新规划的北城区，看着高大气派的教学大楼，看着明亮舒适的学生公寓，看着干净整洁的食堂餐厅，看着花草繁茂、绿树成荫的校园环境，和我们上学时的会宁二中早已不能同日而语了，真想坐在这窗明几净的教室里，重新回归那段难忘的时光。一楼的校史展厅里，陈列着会宁二中的辉煌历史。看着学校获得的件件荣誉，看着呕心沥血、孜孜不倦的功勋教师的照片，看着成为政坛精英、商界巨贾、业界翘楚的校友事迹，越是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越是觉得愧对学校的培养和恩师的栽培。曾经在那样一个环境里，曾经在那样一段时光里，没能好好珍惜，却辜负了它。
老师经常会讲一句话：“有志之人立长志、无志之人常立志”，这句话好像是专门说给我的。每一次考试结束后，看着惨不忍睹的成绩单，总要狠下决心，甚至写下决心书，一定要从当下开始，向好学生看齐，刻苦努力、发奋图强。往往高涨的热情过不了三天，就会被懒散无情地吞噬了。特别是英语课，每一次发奋都从第一册第一课“Karl Marx”开始，又从“Karl Marx”结束。三年下来，高中英语只有第一册第一课的内容，在脑海深处，留下些许微弱的印记。
当我正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病中的那位同学已经结束了他的生命之旅，永远离我们而去了。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同学们一起默默祈祷，为他送行。曾记得大家探望时的情景，他面容憔悴、眼神无力，让人不忍直视。二中校园里琅琅的书声仿佛仍在耳畔回响，操场上一起追逐嬉戏的场景好像依稀可见，同学聚会时的欢声笑语也恍如眼前，可曾经一起读书、一起玩乐的他却与大家天涯永隔、再也不能相见了。想起桩桩件件难舍的过往，不由让人黯然神伤。
曾经的会宁二中，曾经的同窗好友，那些岁月、那些往事，还有那条默默流淌的祖厉河，永远定格在脑海的深处，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