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就认识许敏,高高的个子,笔挺的身板,安静的脸庞。本是警察却改行干了新闻,且干得风生水起,斩获过中国新闻奖。但他并不满足于此,干好主业的同时,搞起文学,出版过诗集、中短篇小说集与长篇散文集,其文学才华不能不让人佩服。应该说,许敏首先是记者,然后才是诗人。记者的职业生涯练就他敏锐的现场观察力与捕捉细节的能力,这份能力,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在他的文学创作中表现抢眼。翻看他近年陆续发表在《民族文学》《诗歌月刊》的作品,还有今年刊发于《民族文学》汉文版第9期的组诗《蓝天倾巢而出》,我们再一次感受到这份生动的现场感知力,这十二首诗,一连串的自然意象:火柴、群山、芭蕉、山林声响、甘蔗林、蓝天,还有杧果林、云雾、江风、田野飞鸟、日光云影,引着读者走进人与万物共生共鸣的诗性天地。笔者不揣浅陋,试作评析。
一、善于发掘自带诗性的自然意象
许敏的诗歌,自带新闻现场感知的底色。他不习惯于在书斋凭空构想,更愿意走入现实、走进山野,从寻常万物之中寻找本真诗意。火柴、芭蕉、群山、甘蔗林、风声鸟鸣,等等,平平无奇的物象,却被他注入情感,提炼为诗歌的核心意象。杧果林里搬运阳光的夫妻,旷野练习飞翔的幼鸟,山间流动的云雾,江面拂过的秋风,都是行走山野随时可以遇见的寻常景象。凭借记者职业练就的细节敏感度,将这些一闪而过的日常场景凝入诗行。
许敏的诗作,不喜欢堆砌地域符号,生硬制造诗意。而是以平视万物的目光,找寻物象和人心相通的精神内涵:火柴微弱火光藏着隐忍,芭蕉舒展叶片透着从容,连绵群山承载沉静力量,山林种种声响蕴藏哲思。即便是阳光、云雾、江风这类无形之物,在他笔下也有了可触可感的形态。这些带着现场质感的意象,构成组诗的审美根基,也为后文自然启迪人心、抵达天人相融的境界做好铺垫。
《划亮火柴》的诗意,诞生于黑暗里划燃火柴的一瞬,微弱火光外化人内心幽微复杂的情绪。《种一片芭蕉》以静看芭蕉叶片缓缓舒展生长的过程,体会生命从容。《甘蔗林摇着一把扇》记录穿行甘蔗林的见闻:蔗叶摇起 “甜蜜浓稠的风”,看飞鸟起落,尽数化为鲜活诗行,表达自己对远方的向往,从中,我们也就不难读出在“苦瓜地忙活”的深意。《神的孩子》里,幼鸟在田野捡拾月光羽衣,月色、秋风一同托举它的翅膀。这些容易被忽略的自然现象的切片,被记者对细节的敏感,提炼为富有感染力的诗歌意象。
二、自然光芒照亮诗歌
大自然不只是意象来源与创作的土壤,更是照亮诗歌精神内核的力量。在许敏笔下,自然不仅仅是景物,而是带着温度、富有启示的生命存在。诗人善用拟人、通感与比喻,阳光可以被搬运、被临摹,秋风可以翻晒江面,天空可以拉开蓝色的抽屉,万物经由这些修辞变得鲜活起来。诗人正是巧妙借用万物运行的节律,反观、照见人的内心。
《划亮火柴》里,一点微光,便是对抗孤寂的希望。诗人不直接倾诉心绪,隐忍与期盼,都借物象含蓄传递。《群山奔腾》借群山松林磅礴的气象,写内心的精神博弈:欲望与克制。人往往在向往外部世界的同时,会有一种向内求索,守住本心的本能。《种一片芭蕉》就是由草木缓慢生长,对照时下急于求成的心态,道出了沉浸于缓慢过程本身,就是生命的一种富足。《很多声音》写声响与“寂静”的辩证关系,实则是对喧嚣与宁静这一组人生命题的哲思:“山林的寂静,给了它们 / 比山林更新的希望”。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阳光,是整组诗作的精神内核。《鸟鸣临摹芬芳的阳光》写道,即便遇上阴郁日子,鸟鸣依旧记得阳光的模样。写出一种美好的生活状态,其中也蕴含着困境之中不忘美好的信念。《神的孩子》写幼鸟在旷野捡拾月光的羽翼,而后振翅升空,“在新鲜的阳光下飞翔”,这是生命成长、挣脱束缚的一种隐喻。《你知道我喜欢阳光》更进一步,将阳光化作生命底色,甚至设想身后的墓碑,碑文也要镀上阳光,美妙乐观的意境,凸显出诗人对光明与温暖执着的追寻。《天空拉开蓝色的抽屉》,天空仿佛一个收纳山河万物的木匣,山川河流、人间劳作,都被它温柔收藏。《高山云雾》《秋风在江面翻晒阳光》则写出自然自有它的时序:云雾藏着尚未了结的心事,而远行者会收到秋风捎来的祝福。拜访太阳的人,眼里会闪烁着模仿太阳般炽热的泪光;诗人要告诉我们的是:人类,可向山川学习,安顿自我,在江流古树的凝望与呼吸之间,在阳光的辉映下,照见并厘清自身的行为。品读组诗同名篇目《蓝天倾巢而出》,更能体会这种自然精神抵达的高度。以诗歌特有的生命情态,蓝天、白云、鸟鸣、清风,在山野与人不期而遇,那种辽阔旷远的心灵天地,不能不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三、追求诗歌的别样境界:道法自然
我们都知道,自然乃是万物之本,也是诗歌源头。窃以为“道法自然”这一老子思想的核心理念,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已经成为许敏组诗歌所追求的诗学境界。真正的诗意不在于刻意描摹称颂,而在于人向自然共情、向万物归依。许敏诗歌打动人心之处,就在于以“道法自然”,消弭人与自然之间的壁垒,写出了万物平等共生、彼此呼应的生命图景,达成人与天地万物,水乳交融的一种共振。可与说,这种创作取向,与当下生态文学的核心理念不谋而合。生态文学视自然为一种生命存在,与人平等。人与自然是一个生命共同体,山川草木不仅仅是人类活动的背景与资源。许敏写群山、写芭蕉、写杧果林,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体现出平视平等的宽广胸怀。读他的诗,你会感觉到他那一颗怦然跳动的灼热诗心:与万物和睦相处,热爱自然,拥抱自然。他把生态文学的理念化作了最朴素的诗行。写群山,投入的是生命的共鸣与回响。群山奔腾,松香漫溢,雄狮般的巨石,人与万物共处同一片天地,互相倚靠,并且同频感应。我们从巨石交错的纹路读出生命的美好,也仿佛看到山野的力量自然而然涌动于诗行;当我们感受芭蕉叶缓缓舒展的节奏,自然而然就体会到诗人是如何安顿内心,朴素的生命感悟,跃然纸上。从中不难体会古人“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那份从容自在。
在品读这十二首诗的时候,感觉物我相融的境界不断延伸:当诗人静立于旷野,见证一场生命的起飞;当把阳光收进口哨,走到江边和公园与鸟儿交谈;当秋风在江面翻晒阳光,当江边老石头与年轻的凤凰树交换生命感知,岸边徘徊的身影,在阳光里慢慢清晰,镀上金色。此时此刻,人与自然之间,不再有主客的界限,这是一种多么深邃的“天人合一”的意境。
当你读到《蓝天倾巢而出》时,你会觉得蓝天、白云、鸟鸣、清风,不再只是客观景物,而是可以相逢相知的友人。鸟鸣“拍拍我的胸膛,拍拍天空”,拟人与通感并用,物与人同喜,人与物共情,物我两忘,这种大美,让人感到一种别有的和谐与舒畅。
我们不难感觉到,许敏善于从平凡现实捕捉鲜活物象,并超越现实表象,上升为诗歌意象。诗中的拟人、通感、比喻处处可见,用得自然熨帖,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也没有强行拔高立意的勉强,他把对山野真切的体验、质朴的生命感知,洒脱、从容、自然地展示在读者面前。他那份奔赴山川,归向自然,参悟生命大道的激情与哲思,让我们读到一份纯粹、辽阔、灵动而通透的诗意。
可不可以这样说,当生态文学渐成时代之声,许敏以道家智慧为根、以山野日常为场的写作,作出了一个鲜明而富有诗意的响应:人不是自然的主宰,而是万物之中谦逊的栖居者。道法自然,以自然为师,和万物共生共荣,于寻常的自然与人间拾取丰硕的诗意果实。许敏用他的妙笔,让诗意随同万物一同振翅飞翔,自在舒展于旷远的山野天地之间,造就了他诗歌独特的辨识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