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去世两周年祭

今天（2012年8月13日）是我公公去世两周年的祭日，今年没能回老家祭拜，我特意穿上黑色衣裤，寄托我的哀思。

两年前，身体一贯硬朗的公公突然发病，先是脸色发黄，去医院看病被误诊为“黄疸型肝炎”。后来病情不见好转，再次入院检查，被确诊为胆管癌。在老家县城医院医治近一个月后没有好转的迹象，于是我和老公冒着酷暑，在孩子十八岁生日那天，匆匆赶回两百多公里外的老家县城医院，把老人转院到我们市最好的医院救治。但是因为病情严重，因为胆管堵塞，胆汁无法发挥正常功能，导致心衰、肾衰，以至于我们市里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也无力回天，医治了十余天，没什么好转。根据公公的意愿，回到了老家。不几天，就与世长辞了，从发病到去世，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公公去世前一天，我和孩子租车回去看望。那天天气异常炎热，司机说那天是那年最热的一天，他的车里的水箱都开锅了，司机只好把空调关掉。见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公公，我心里很难过，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安慰他老人家。孩子给她爷爷喂米汤，老人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就再也不肯吃了，因为当时他已经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了。我知道公公一生最值得骄傲的就是他的大儿子——也就是我老公，在八十年代考上了大学。而他七十八岁的年纪，就只盼望孙辈们能考上大学，而最大的两个孙儿外孙儿都没能考上。为了让公公放心，我在他耳边不停地说，他的孙女一年后肯定能考上大学，而且还会是重点大学。公公当时连连点头，好像听明白了。

当我们母女看望了老人回家后第二天晚上，就得知公公去世的消息。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我仍然忍不住泪流满面，抱着孩子大哭不止。我自己都不明白，公公的去世为什么让我那么伤心？第二天，我写下了一篇文“爷爷，一路走好！”，才让我的心稍微舒服一些。

一年后，公公去世一周年祭日，我们一家三口回到老家祭奠老人。我们跪在老人家坟前，点燃我孩子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那天天下着蒙蒙细雨，草地上湿漉漉的。看着缓慢燃烧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我们都在心里对着老人说：爷爷，您孙女已经考上重点大学了！您如愿以偿了，您安息吧！

自从我二十一年前嫁到这个家，就了解到我老公非常尊敬非常热爱他父亲，就知道老公是个大孝子。我听老公讲了很多他父亲年轻的故事，在随后的多年生活中我也亲眼见识过了公公的做人做事，了解到他刚正不阿的人品和坚韧不拔的个性。

公公年轻时候，父母双亡，他是家里的长子，上面有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下面有五个弟妹都需要他养活，其中最小的妹妹才两三岁。当初村子里很多人都预言这个家一定会散的。可是这个家不仅没有散，而且通过公公的努力和勤劳，不仅带大了几个弟妹，而且都长大成人，各自成了家。应该说在这个大家庭里，公公付出的最多。他受了多少苦，我们不得而知。

我老公是公公的大儿子，但是老公并不是公婆的第一个孩子，而是第三个孩子。在我老公之前的两个孩子都没能养大就夭折了，可以想象得到，对于公婆来说接连失去两个孩子对他们的打击有多大！因此公公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大儿子倾注了很多心血，管教也特别严格。正是因为公公对我老公从小的悉心培养和严格要求，才让我老公成为一名出色的人才，不仅学业优秀，而且拥有良好的品格。在这方面，我要永远感激公公！

在我的记忆里公公好像从来没朝我发过一次脾气——哦，不对，朝我发过一次脾气，那是他重病住在我市的医院里住院的，我去看他，发现他喜欢坐在床上老不躺下，我就叫他躺下睡觉休息。他当时非常生气，有气无力但是很生气地说了句：“要我睡得着嘛”！当小姑子在医院照顾病重的公公，不知是小姑子惹到他什么了。他对小女儿说：“你回去，我不要你照顾我，让你大嫂来照顾我”！当我听到小姑子转述这话，心里一热，公公这话是对我最高的褒奖！无论多苦多累，我都认了！

公公喜欢热闹，喜欢吃，喜欢玩。他几乎每隔一两年就要到我们家来小住一阵子。最初我们家只有一间房，他来了只能住在我父母家里。每次我父母对他的照顾都让他感激不尽，常常在家人和亲朋面前炫耀，他有一家多么好的亲家！每次来我们家，都忘不了带上双份的农产品——土鸡、土鸡蛋、香肠、腊肉等等，一份送给我们一家，一份送给我爸妈。

公公来我家最短两三天，最长也就三个月。公公爱玩、爱吃，他喜欢吃我做的饭菜，虽然我做得很清淡，未必合乎他的口味。但是他不挑不拣，做什么吃什么，最喜欢的就是喝汤，每天都喝几大碗，也是我们家的碗对他来说太小了。公公非常喜欢喝酒，他中午晚上都要喝二两，怎么劝也劝不住。有次他一边喝酒一边跟我们说，要是不让喝酒还不如死了算了。知道老人喜欢喝酒我们也不好拦着，只是劝他少喝点。但是有一年公公得了脑梗塞，幸好发现得及时才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要是以后再喝酒就没法医治了，之后公公就不敢喝酒了。但病稍微好点他又忍不住，又要酒喝。家里人都劝不住，只好依着他。但是每年春节回老家，只有我出面劝他，我不让他喝，他就不喝。他只听我的，儿子女儿或老伴说他，他都不听。

每次公公来我家小住几日之后，我看得出他皮肤也逐渐红润，精神也好很多，知道他一定很开心。他告诉我，在我们家，吃得好，到处去走着耍，不做事，好舒服！还不必被老太婆说三道四的。很多人都说农村老人到城市里不习惯，但是我公公却不是，他觉得自由自在，过得很好。前几年我们买了单位新集资房，新房子更宽，我们答应房子修好了接公公婆婆来长住。可是房子好几年都没修好，公公等不及住进儿子的新房子就与世长辞了！这恐怕是公公的遗憾，也是我们心中永远的痛。

公公每次到我家，都跟我们相处融洽，特别是跟我交谈最多。一来老公工作忙有时候还加班，只有我时间多；二来我喜欢跟公公说话。公公读过私塾，当过生产队长，思维严密，说话有条理，加上他嫉恶如仇、爱憎分明，这种性格我喜欢。我经常听他讲一些过去的事情，有时候他也讲我老公小时候的趣事给我听，我们也互相聊一些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我甚至还给他讲股票是怎么回事，当天的股票要第二天才能卖，也不管他听得懂听不懂。如果遇到天下雨，他没法出去走着玩，就想打瞌睡。于是我就拿出报纸给他念，帮他度过漫漫雨天。冬天洗完澡，我怕他冷，赶紧给他用电吹风吹干头发。他眼神不好，指甲长了，也是我给他修剪。

虽然公公脾气不好，性格倔强，但公公这辈子对我婆婆确是不一般的好。公公知道婆婆人笨，曾经无可奈何地说过，“刀钝石头磨，人蠢莫奈何”，高度概括了婆婆的为人。即便是这样，公公从未嫌弃过婆婆，平时生活里，公公恪守“男主内，女主外”的原则，就连买包盐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没让婆婆做过，到后来婆婆连最简单的账目都算不清楚。公公曾经对儿女们说过这样的话，“我老婆笨、蠢，但是只能我说他，你们做儿女的不能说她，外人我也不允许说她”。这句话里透露出对婆婆浓浓的爱，他们相依相爱了五十多年。直到公公临去世前，都一直惦记着他这个笨老婆，担心他一走没人照顾她。放心吧！公公，我们已经用实际行动照顾了婆婆，并且一年半以后，婆婆也跟随他心爱的老伴而去！

以前几乎每年春节，我们一家都要回老家过年。每当这个时候，公婆早早地准备好各种各样的年货，等着他们的儿孙们回来。他们给我们留了很多好吃的，甚至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也都留到过春节我们回来的时候吃。以前每年过春节我都会很烦，回老家过年一次太劳累太辛苦，而且花钱很多。可是现在回过头一看，一家人回老家过年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啊！好歹我们在农村有个家可以回啊！现在公婆都不在了，弟妹们也外出打工不在家乡，再也不能回去吃公婆喂的土鸡，吃公婆用粮食喂猪做的香肠腊肉，我的心好痛啊！

愿公公在天堂那边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