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牧马人（组诗）

纳木错湖

这咸涩的天湖，盛着整片

高原的蓝。云一低头

就跌进了湖心

我把羊群，放牧在

海拔四千七百米

鞭子很轻，生怕惊动风中的经幡

羊啃草，也啃湖心晃动的云影

我守湖，也守沉默

纳木错从不多言

只把我的一生，漂洗得干净又苍茫

唐古拉的雪，落在肩头

也落在湖心最阔的经卷上

羊群缓缓挪动，如游走的藏画

我从不诵经

只在纳木错

看雪，牧羊

归附于经卷般铺开的苍茫中

高原牧马人

几十年了，还守着

你踏进冻土的足印

寒风吹老了雪山的月

吹不灭马群旁

淡紫、浅黄的小花

它们没有名字，却岁岁复生

就像许多没说出口的话

故乡不是方向，是存在——

是青藏线上被风磨亮的石头

是祁连山巅不化的冰雪

是俯身时，那声马鞭

在群山之间

荡了又荡

最后

落回自己的心上

酥油茶与牦牛肉

火，守着毡房

风，一遍遍削过雪山

酥油茶在铜壶里翻滚

苦里裹着香

这滋味，是高原熬就的

一口下去，冻透的骨头便松了

牦牛肉滋滋作响

咬开时刺啦一声

油香漫过舌尖

喝茶，暖身

吃肉，填胃

在海拔四千七百米之上

不问远方，不问过往

有茶香肉香

便足以活成

高原的一部分

敬

我不敢轻易

端起这碗青稞酒

它来自离天最近的泥土

每一粒

都扛着风雪

我不敢直视

天上那只鹰

它掠过的每一道山脊

都立着

不曾低头的经幡

酒是酥油灯的叹息

也是山的精魂

鹰在苍穹之上

用翅膀

将天穹磨成转经筒

一饮而尽才懂

活着——

是额头一次次

触向大地的匍匐

是鹰与雪山无声的契约

我敬这烈酒

敬这长空

更敬那些在绝境里

依旧在燃烧的

心跳

和眼神

雪莲歌

他们在院子里种春天

我在四千七百米的岩缝里

凿冰山

种下，被风掳走

再种，被雪深藏

唯有一朵，开在鹰的仰望之上

没有赏花人，只有云

和偶尔路过的秃鹫的影子

他们说：那不是花

是雪山的骨头，从冰的缄默里

折出的光

他们说：那也不是骨头

是冻僵的火焰

仍保持着燃烧的姿势